韩顺娘扔下木槌，噗通跪了下来，额头紧紧抵着手背，冷汗几乎打湿了后背衣裳。

她脑子里疯狂回忆自己这些日子的行踪，尤其是与严先生派来的人接头传信那天，恨不能从睡醒那一刻开始回忆。

可以确定，没有出纰漏。

能在这后宫中潜伏十多年，韩顺娘绝不是泛泛之辈，她可以肯定自己这里没有出纰漏。

霍湘是猜的。

从九岁开始，她钻研最多的人就是父亲，而严先生作为父亲的左膀右臂心腹谋臣，自然也在她钻研揣摩之列。

以这二人的行事作风，再结合韩顺娘最近不着痕迹撺掇她寻个专精孕产的太医来请脉，她便言辞模糊地诈一诈对方，就算什么都没诈出来也无妨，反正她每天跟着陛下一起进食用水，但凡对方不是受了父亲的命令，想要下毒行刺陛下，便不敢在她的食水里动手脚。

若是诈出来了，那是意外之喜，譬如现在。

“你看看你，何必吓成这样，我只是怕我们之间沟通不畅，最后阴差阳错搞出来误会，才多嘱咐你两句罢了。”

眼看着韩顺娘扶在地上的手背都发青发白，霍湘这才笑了起来，她示意霞光将韩顺娘扶起来。

拉着她的手，说：“你这些日子忠心劝谏我都听进心里了。我觉得啊，你说的话都很有道理，尤其是你说后宫情势微妙，我们需得同心同德方能立于不败之地，顺娘啊，我觉得很有道理，你觉得呢？”

韩顺娘看着眼前这个温柔可亲的女子，只觉得仿佛在对方笑盈盈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位让她一直心存畏惧的陛下。

太像了！

她压低了嗓音道：“严先生送了助孕秘药入宫，命我给您服下，使您尽快有孕。”

霍湘捏着这颗小小的蜡丸，有些想笑。

若是助孕的药丸这么有用，后宫里其他妃嫔不知道用，还是不敢用？以至于这么多年来，后宫别说诞育龙嗣，便是嫔妃怀孕都未曾见过？

难不成是陛下不喜欢子嗣，所以宫中那么多太医都不曾钻研孕产之术，有此技艺的神医都在宫外？

联想到严先生那个把所有人都当棋子，从不会当人看的毛病，霍湘猜测，这大概率不是什么助孕的药丸，而是让她假孕的药丸吧？

唔，大约是等她假孕以后，再告诉她犯了欺君之罪，绑她上贼船继续欺骗陛下，然后到了生育的日子，便让她“诞下龙子”？

听着霍湘一句又一句，含混不清却意有所指地，把严先生的打算说得大差不差，韩顺娘的跪在地上冷汗将她额前那一小块地毯都打湿了，牙关无法遏制地叩击着发出声响。

霍湘看她这副模样，便晓得自己猜对了。

她笑了笑，笼络人嘛，对方既然给出诚意，自己也该给颗甜枣回馈才对。

“你有家人在严先生手中？”

“娘娘明鉴！”

等到霍湘近乎许诺的这句问询后，韩顺娘喘出一口粗气，她挣开霞光的手，再次跪了下来：“微臣别无亲眷，只一聋哑老母在宫外为严先生奉养多年。”

说是奉养，不过是攥在手中的人质罢了。

想也知道，韩顺娘如今不到三十，入宫却已超过二十年，当初小小年纪就被送入宫中当暗桩，那么小的孩子哪里晓得什么是忠心，不外乎是威逼利诱而已。

如今，她是皇后，便是武安侯来了也得国礼在前先给她行礼问安。她一句话，就可以将韩顺娘提拔为四品女官司宫令，执掌后宫一切事务，让她大权在握。

看，韩顺娘这不就马上将自己被威逼的把柄交代了么。

“你且安心。”

霍湘觉得用生不如用熟，反正怀砚在武安侯府出入那么些年了，本人能力也过硬，想来以她和陛下的情分，暂借怀砚用一用也好。

“我今日便会派人去查探，想法子尽快将你母亲从严先生手中救出来，你安心在宫中为我分忧，待你年满三十我定会让你带着丰厚的赐礼出宫，让你去奉养母亲颐养天年。”

“多谢娘娘，愿为娘娘效死！”

韩顺娘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响头，磕完头之后，她擦干脸上的泪水，压低嗓音给霍湘透露了一个消息。

“娘娘，微臣收到线报，说宗室那边以晋国大长公主为首，给陛下施压，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过继子嗣以安人心。陛下虽一直未曾给答复，但今日，尘封许久的皇子所重开，怀墨公公带着人，去清扫修整皇子所了。”

在宗室施压让陛下过继子嗣的时候，重开皇子所？

霍湘的眉心一跳，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那支笔。

那是她昨天晚上在奏折上朱批的御笔。

当陛下将这支笔递到她手中的时候，她自进宫后一直饱受煎熬的魂魄才稍作喘息，那些沉甸甸压在胸口让她近乎窒息的情绪，终于被镇压下去。

握着这支笔，霍湘终于感知到了暌违已久的安心。

这份安心让她终于不再噩梦连绵，在昨晚有了一夜安睡。

如今，有人要来夺她手中的这支笔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