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混蛋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瘦削虚弱的沈剑摇摇晃晃走进屋里,然后像垂落衰败的柳枝一样跌坐在西墙角。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他。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的颜色比之前浅了很多,从深红褪成了近乎透明的粉色,像两片即将凋零的花瓣。
他的嘴唇是灰白色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虽然僵尸本来就没什么血色,但他这个“没有血色”和正常僵尸的“没有血色”不一样,正常僵尸是没有血色但看着正常,他这个是……看着快要埋土里了。
“沈剑?”我叫他。
他的眼皮颤了颤,像是想抬起眼睛看我,但那个动作太费力了,他的身体拒绝执行。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慢到我数了十个数才等到一次起伏。
他身上没有任何伤痕,衣服是干净的,皮肤是完好的,甚至头发丝都没有乱一根。但就是有一种“这个人被掏空了”的感觉,像一只壳还在但肉已经被挖干净的螃蟹。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冰得不像话。正常僵尸的体温虽然低,但至少还有一丝凉意,他这个是……没有温度,摸上去像摸一块石头,一块刚从深井里捞出来泡了很久的石头。
小混蛋不知道什么时候蹭过来了,站在我身后,探着脖子往沈剑脸上看。
“他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问,像是在问什么不能大声说的事情。
“受了刑。”
“可是没看到伤啊。”
“有些刑不留伤。”
小混蛋沉默了。他看着沈剑那张几乎透明的脸,看着他粉色像要熄灭了一样的眼睛,忽然伸出手,飞快地在沈剑肩膀上戳了一下。
沈剑的身体晃了晃,像一堵不太结实的墙。
“……他不会死了吧?”小混蛋把手缩回去,语气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
“不会,但是……”我说。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我能感觉到沈剑体内的尸气几乎散尽了,像一个被扎了个小洞的气球,气还在,但已经没力气飘了。
他被三道刑责打掉的不是血不是肉,是他赖以存在的“东西”,那让他变成僵尸维系着他所有行动力的根本。
估计这段时间他连自保都难,更别说攻击人了。
小混蛋绕到沈剑面前,弯下腰,把自己的脸凑到沈剑眼皮底下,用一种“我在跟你说话你最好给我听见”的语气说:“喂!”
沈剑的眼睛动了一下,很慢,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他的视线落在小混蛋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又垂下去了。
“……”小混蛋大概是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张了张嘴要发作,但看了一眼沈剑那副随时会散架的样子,又把嘴闭上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沈剑,用一种特别大、明显是故意说给沈剑听的声音问我:“他什么时候能好?”
“不知道。”
“那他现在能干什么?”
“大概……能喘气?”
小混蛋回头看了一眼沈剑,沈剑正在喘气。很慢很慢的喘气,慢到如果不是特意盯着看,根本看不出他在喘。
“这哪是喘气,”小混蛋评价道,“这是喘着气等咽气。”
“阿耶。”
“……干嘛?”
“他至少还能被你气死,说明还有救。”
小混蛋哼了一声,但嘴角没忍住翘了一下。他走到沈剑面前,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整整一个头但此刻看起来比自己矮了三个头的少年。
“喂!”他说,“你死不了,毕竟你运气好,有我这么个大师兄。”
沈剑只是睫毛微微动了动。
但小混蛋好像很满意这个回应,他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向灶房,嘴里嘟囔着:“粥凉了,我饿了。”
我蹲在原地,看着沈剑。
院子里很安静,灵雾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丝丝缕缕的。
他的眼皮缓缓地垂了下去。
睡着了?
我见过很多种睡眠,但没有一种像他这样,仿佛睡着之后就不打算再醒来似的。
我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不大不小。
他皱了一下眉。
眉毛是皱的,但眼睛没睁开。
我松了口气。还知道皱眉,说明还没彻底坏掉。
灶房里传来小混蛋的声音:“老师!你煮的粥糊了!”
“糊了就喝糊的。”
“凭什么!”
“凭你是大师兄啊。”
“……”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巨大的、充满怨气的“哼”。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最后看了一眼沈剑。他坐在西墙角,头微微垂着,似乎又把自己关进了不允任何人进入的透明壳子里。
我转身走进灶房,小混蛋正端着一碗糊了的粥,气鼓鼓地喝。
“给你师弟留一碗。”我说。
“……他也喝糊的?”
“你给他留不糊的。”
“凭什么!”
“凭你是大师兄。”
小混蛋的表情扭曲了一瞬,然后他默默地、非常不情愿地用勺子从锅底最不糊的地方舀了半碗粥,放在一边。
我看了一眼那半碗粥,又看了一眼西墙角那个快要散架的少年。
忽然觉得,这条分界线,好像也不是不能跨过去。
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和一个不那么笨拙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