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那件竹青色的长衫,端着一杯茶,坐在人群中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温润得像一幅画。
我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看着那间亮着昏黄灯光的小屋。
粥喝了,灯亮着……沈剑还活着。
但他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不完全因为三道刑责,更多可能是因为有事儿走进了死胡同,跟自己过不去呢!
就像小混蛋怕火,而沈剑怕自己。
一个怕外面的东西,一个怕里面的自己。
我叹了口气。
明天开始,得给沈剑加餐了。
得让他知道外面有个穿葱色衣服的家伙时刻惦记他。
我转身回灶房,路过小混蛋的时候,他忽然拉住我的袖子。
“小白老师。”
“嗯?”
“那个葱……那个沈兴如果真来找麻烦,我烧他。”
“你不能烧人。”
“那我拿饼噎死他。”
“……你先把自己那份饼吃完再说。”
他看了一眼手里咬了两口就嫌硬偷偷塞到袖子里准备扔掉的那块饼,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我假装没看见。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幽蓝色的光映在墙壁的影子上,像两个靠得很近的人在窃窃私语。
远处的东窟院,一盏灯灭了。
而房间西墙角那盏灯还亮着,亮了一整夜。
对了,那块饼小混蛋最后还是没扔,第二天早上我看见沈剑门口的石阶上放着半块饼,被咬了两口,用油纸包得好好的。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字:“吃。”
字迹歪歪扭扭的,跟小混蛋平时画圈的水平差不多。
沈剑的屋里没有动静。
但到了中午,那半块饼不见了。
碗底多了一张纸条,也只写了一个字:“硬。”
我在灶房里看着这两张纸条,忽然觉得——
这俩人虽然一个怪声怪气,一个默不作声,但交流得好像还挺顺畅……至少比我顺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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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兴来后——
第一天,一切正常。
第二天,开始不对劲了。
不对劲的不是他本人。他本人一如既往地温和有礼,像个谦谦君子。
不对劲的是其他小僵尸对他的态度。
少灵宫虽然不大,但也有几十个小僵尸。
他们平时各过各的,偶尔互相捉弄一下,但总体来说是散沙一盘。
沈兴来了才两天,这盘散沙突然变成了混凝土。
事情是从第三天开始的。
那天早上我路过庭院,看见沈兴坐在石桌旁,周围坐着五六个小僵尸,有说有笑的。
沈兴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给他们讲什么,声音不大,但抑扬顿挫,讲得生动有趣。
我走近一听,是在讲飞鸣宗的剑法。
“飞鸣宗的剑法以快著称,最快的‘惊绝一式’,据说出剑的速度比声音还快。”沈兴说着,用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道弧线,“我小时候见过宗主施展这一式,那剑光啊,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乌云,美得让人说不出话。”
一个小僵尸问:“你见过宗主?你是飞鸣宗的人?”
沈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我从小在飞鸣宗长大,宗主是我父亲。”
“哇,那你岂不是少宗主?”另一个小僵尸眼睛亮了。
沈兴摇摇头,语气温和,说:“我修为平平,资质普通,比起大哥二姐和宗门里那些天才,我还有些差距。”
他的目光始终对着跟他说话的人,真诚而专注。
但我注意到,他说“天才”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有一丝极细的变化。
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看,根本看不出来。
当晚,我路过沈剑的小屋,发现门上用石头压了一张纸条。
我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四个字:“杀人凶手。”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故意让别人看不懂是谁写的。
我把纸条揣进袖子里,没有声张。
第四天,又有纸条了。这次贴在灶房门口:“贱婢之子。”
第五天,纸条出现在更显眼的地方——
少灵宫公告栏上,用红色墨迹写着:“沈剑之母杨氏,勾引师父,不知廉耻。沈剑乃孽种,不配与我等同在。”
到了第六天,事情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那天下午,沈兴“偶然”在庭院里碰见了我,聊了几句沈剑的伤情。
我说沈剑还需要静养,他说:“小白老师辛苦了,他虽然……做了那样的事,但毕竟是与我一同长大的师弟,我看望他是应该的。”
他说“做了那样的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隐忍不愿多谈的克制,好像在说“我知道他杀了我母亲,但我不计较,因为我大度”。
旁边的几个小僵尸看他的眼神,已经从“喜欢”变成了“崇拜”。
我在心里给这杯茶打了九十分。
扣掉十分是因为——我不喜欢。
但不得不说,这杯茶的段位,比我只高不低。
我有时泡茶,目的是活命,而他的目的更像是——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