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和司律君有六七分像,但线条更锋利。眉骨高而利落,眉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天生的不驯,像是随时准备跟这个世界翻脸。眼窝比司律君更深,嵌在里面的那双眼睛半阖着,像没睡醒,又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似乎看多了身份带来的枷锁,看多了所谓“天命”把人从一个深渊推到另一个深渊……
他像一柄被随意搁置在角落里不张扬的绝世好剑,积了灰,剑鞘都旧了,但你一看就知道它有多锋利。
他站在那里,墨蓝色的长发散在身后,发尾那一抹幽蓝在火光中几乎看不见……
“你真的要杀死自己的孩子么?”
“他不是我的孩子!”极致的冷漠。
“你不需要孩子,但他是我的弟弟!”冷静且坚定的声音。
“龙昼!他已经害死了你父王,现在还想害死你母后我!你是我的好孩子,但他不是!他只是寄生在这副躯壳里的怪物!”
“在你们主动将自己献祭给僵王的时候,整个冰渊龙族就已经是怪物了,不是么?”
他走进火光,义无反顾抱住了燃烧的少年。
“阿耶,别怕。我说过,没人可以伤你。”
画面碎了,琴声又变了。
这次眼前出现的人——是沈剑!
画面从一片灰白的混沌中猛地撞进来,像有人把一面墙砸穿了。
他面前是一面青灰色的山壁,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有些是旧的,被雨水冲刷得发白,有些是新的,还渗着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石壁往下淌,在底部汇成一小摊黏稠的血洼。
他的拳头还抵在石壁上,手指的骨节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皮肉翻卷,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
他在把自己往石壁上撞,一下一下,像一只被夹住了腿的猎物,在啃自己的骨头。
尸毒正在他体内窜行,像一条烧红的铁蛇,从他的肩膀往下钻,钻进血管,钻进筋脉,钻进骨头缝里。他半边身子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灰白色,不是苍白,是死的颜色,像一块正在风化的石头,而另半边还是活人的颜色,泛着挣扎的青红。两色交界的地方,皮肤在不断地痉挛,像有一条线在他的身体里来回拉扯,要把一个人活生生地撕成两半。
他在发抖,身体似在拒绝什么东西,但又拒绝不了地抖。
他的牙齿咬得咯吱响,嘴角溢出一丝血……
汗水混着血水从他脸上往下淌。他的眼睛闭着,但眼珠在眼皮底下疯狂地转动,像在做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他的另一只手死死地抠着石壁的裂缝,指甲已经劈了,指尖的血在石头上抹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他在抓,死命地抓,像在抓着最后一根稻草,抓着最后一点“还是个人”的证据。
但那根草突然断了!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连根拔起的声音。那种声音不会出现在任何活物的身上,它只属于正在死去但又不甘心死去的东西。
他蓦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已经不一样了。左边还是深褐色,人类的颜色,瞳孔里映着石壁和自己模糊的倒影。右边已经变成了血红,两种颜色在一张脸上对视,像两个灵魂在争夺同一具身体。
他把头猛地撞向石壁,额头磕在坚硬的岩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血从额角流下来,糊住了右眼。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不……我不要……”
他在与体内扎根的尸毒拼命,他的声音已经不像人的声音了,沙哑、撕裂、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颤音……
画面又碎了。
然后我看见了沈兴,他突然变成一个小孩。
四五岁时的沈兴,站在一扇门的门槛外面,踮着脚尖往里看。屋里跪着一个人,穿得很华贵,正对着一个三岁的孩子磕头。那孩子站在月光里,浑身发光。站在门槛外的孩子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树枝,树枝是棕色的,不发光……
“小白老师!”
是小混蛋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了一整条河。
“小白老师!你醒醒!”
有人在摇我的肩膀,我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
琴声还在往我脑子里钻,但我听见了一个不是琴声的声音。
“铛——!”有什么东西砸在了树上。
琴声猛地一顿。
我睁开眼。
小混蛋站在我面前,手里举着一把剑,剑刃上沾着墨绿色的树汁。
他气喘吁吁地挡在我前面,用剑尖指着那棵尸柳树,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你再敢动她一下我把你劈成柴烧”的狠厉。
“阿耶……”
“闭嘴!”他没回头,“我带你出去!”
我微一愣,跟着他往前走。
“小心——!”我扑过去把小混蛋往外面一推,一根树根擦着我的后背抽过去,把地上的青石板抽成了两半。
更多的树根从土里翻出来,不是攻击,是包围。它们从四面八方伸过来,在我头顶合拢,编织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笼子。
“老师——”小混蛋喊道,听得出他慌极了。
头顶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像一千个人在同时哭泣。
黑暗合拢,我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