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兴仰面躺在地上,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沈剑,眼里都是恨。
沈剑没有等他回答,他转过身,看着龙耶,又看了看不远处站立的我。
“小白老师说过,”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见,“真相不会因为你捂住了就消失。你不说,我替你说。”
山谷里安静了。
火烧的声音,风吹过枯枝的声音,远处溪水流淌的声音……
全都安静了,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剑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沈兴,开始说话。
“飞鸣宗后山的试炼,是你引我进入山谷。你说那边有一只受伤的低阶僵尸,适合练手,你要我帮你一起收服那只僵尸。”
沈兴的瞳孔缩了一下。
“进入山谷后,我什么都没看见。你在后面喊了一声‘找到了吗’,我回头,你已经用阵法困住了我。”沈剑的声音没有起伏,“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他顿了顿。
“是一只已然疯癫的银眼僵尸。”
远处的风吹过来,把他的话一字不漏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被咬了,转化花了很长时间,我从未这么痛苦过……是谁通知飞鸣宗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转化完成之前的那个晚上,你来了。”
沈兴的脸色开始发白。
“你跟我说,夫人知道了,急得不行,让我跟你回去。你说只要我回去,她会想办法帮我压制尸毒,不会让宗门把我当僵尸处理。”沈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又信了。”
“你带我回了飞鸣宗,但你带我走的路不是回宗门的正路。你带我走了后山的小道,正对着演武场。你说‘近’,但我知道那个时间,演武场上全是人。”
龙耶手里的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
“你把我推出去,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沈剑已经被僵尸咬了,他快转化了’。你在演武场喊,喊得很大声,所有人都听见了。”
沈剑看着沈兴,沈兴已经闭上了眼睛。
“你是对的,我当时确实快转化完成了。我看见了他们的脸,有惊恐的、有厌恶的、有幸灾乐祸的……我听见有人在喊‘杀了他’,有人喊‘别让他跑了’,有人喊‘他快变成僵尸了’。”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很害怕……不是怕死,是怕变成那种东西。我不想变成僵尸,我不想咬人,我不想——”
沈兴睁开眼,看着沈剑,他的眼眶红了。
“我跑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跑,我只知道身后有人在追我,有人在喊‘抓住他’,有人在喊‘打死他’。”沈剑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我想让你带我走,但那个时候转换快要达成,我的嗓子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伸出手,想拉你的袖子。”
沈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扑过来了。夫人以为我要咬你,她挡在你前面。我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只是碰了一下……我没有想咬她,我真的没有想咬任何人,但,她摔倒了,头撞在石阶上……”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血从她头底下流出来的时候,我转化完成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沈兴。
“我感知到,夫人快死了。夫人待我很好,我不想看着她死,所以我——咬了她。”
院子里死寂一片。
沈剑沉沉道:“尝过人血后我彻底失去理智……”
“对不起,师兄。我欠你的命,你随时可以找我拿走,但请不要再伤害其他无辜的人。”
音落,沈剑转头把目光投向我。他看了我半晌,又转过去看向沈兴,此时眼神是从未见过的冰冷,像寒冬腊月的冰凌雪霜。
“还好老师没事。”沈剑顿了顿,接着说,“你知道的,你从未战胜过我。”
仿佛正中沈兴崩溃的点,只见沈兴一向将“谦谦君子”模样保持得很好的脸上出现了狰狞的表情,他怒吼道:“沈剑!你凭什么觉得我什么都不如你!我有被飞鸣宗承认的身世,你有吗?我是飞鸣宗堂堂正正的少宗主,而你,不过是沈巍师徒□□之后生下的野种——野种!!”
一滴眼泪从沈兴眼角无声地往下滑,划过他被烟熏黑的脸颊,留下一道一道的白痕。
僵尸的眼泪是很难流出来的,但沈兴在此刻无助又愤恨地哭了——
他的眼泪,像一场下了很久的雨终于找到了裂缝。
……
龙耶突然在我眼前显形,他赤着脚,身上那些火焰纹路已经完全暗下去了,只剩下一道一道暗红色的疤痕,像一幅刚画完就被雨水冲淡的水墨画。
他低头凝着我,眼神越来越深——
我摸摸自己的脸,对上他的眼睛。他长大变帅后的模样实在有些不习惯,我干笑着略显羞涩道:“老师知道自己长得漂亮,但你这样直勾勾看着老师,老师会不好意思的……”
“……咳!”他说,“你的头发——”
……我试着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
秃了!巴掌大的一块,光溜溜的!
“阿耶!”我大喊一声,“我后脑勺秃了?!!”
“嗯。”
“多大一块?”
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巴掌。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
咬着嘴唇欲哭无泪——
“……行,反正我灵根都毁尽了,也不差这几根头发。”继续咬牙。
面前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我再看过去时,他已经别过脸去。
而不远处,沈兴躺在地上,满脸泪痕,似乎昏过去了。
沈剑站在他旁边,低着头,手垂在身侧。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不用再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