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害怕得再次拥住怀里的人——
可是,他用力扑了个空!
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抓住。怀里是空的,门口是空的,整个房间都是空的……
原来是堕魂香的药力还在,一切都是梦……
他的手臂慢慢从半空中落下来,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挣断捆仙绳的伤、摔破皮肉的膝盖、手腕上不停流出的鲜血……
所有的疼痛在这一刻一起涌上来,像决堤的洪水。
他蹲了下去,像他以前蹲在灶房门口那样,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以前蹲在灶房门口的时候,花小白总是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饼,含混不清地说:“阿耶,吃饼。”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不停地抖。抖得像一片被风吹下来的叶子,垂死挣扎着落在地上。
风从叶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吹过他空荡荡的手腕。那根断了的捆仙绳在地上被风吹动着,像有人在另一端,很轻很轻地,拉了一下……
身体像被一只粗鲁的手猛地抽空了,“咚”的一声,他重重地跪在地上!
沾满鲜血的双手撑着地,他冒着冷汗喘着气,似乎拼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才咬牙挤出三个字:“花、小、白——”
那双盛满血水的眼睛里,浑杂不纯的灰色正在快速褪去,狠戾嗜杀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纯粹的银光。
他怒吼着抬起头,纤长的脖子上青筋暴裂。
一瞬间,整个房间被强大的灵气震碎成一片废墟。墙壁从中间裂开,房梁断成两截砸在地上,瓦片飞溅,碎木横飞。灰尘像浓雾一样腾起,把月光都遮住了。
废墟中央,他跪在那里,垂在两侧的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嵌进骨肉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碎石上。
他无动于衷。
灰尘慢慢落下来,月光重新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
他的身形正在变化,像一棵树在夜里悄悄拔节。肩膀变宽了,脊背拉长了,那件本就不合身的衣袍被撑得绷紧,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小臂。
墨蓝色的长发从肩上垂下来,发尾那些焦黑的卷曲不知什么时候被新生的银白色取代,一缕一缕的银白混杂在墨蓝里,像月光漏进了深潭。
他的脸也在变。眉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少年的青涩从那张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跪在那里,明明是跪着的姿势,但给人的感觉像一座山,一座刚刚从地底隆起的、还带着岩浆余温的山。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暮色轮了三次,久到废墟上的灰尘彻底落定。
地上的人闭着眼睛,缓缓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那些被封印的岁月、被遗忘的记忆、被压制的力量,像潮水一样涌回来,灌进这副躯壳里。
龙耶?
他无奈地笑了笑。
但他是谁重要吗?
不重要。
眼下他醒来了,那个女人不久后也会醒来。
既然回来了,就不能再“躲”着了。
他抬头对天,深吸一口气,慢慢举起双手,像捧着新一轮生命的力量——
灵气在掌心凝聚,幽蓝色的光焰舔着指尖,把他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风从四面灌进来,把废墟上的碎木断瓦吹得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他放下手,站起来,动作不快不慢,从跪到立,像一幅被缓缓展开的长卷。
月光落在他的身上,把那件破破烂烂的衣袍照出一种奇异的庄严。
他面无表情地走出废墟,脚步很轻,但每一步踩下去,碎石都碎得更细了。
路过院墙的时候,墙上的裂纹又深了几分。
经过那棵老树时,他停了一瞬。树干上还有他躺过的痕迹,树枝上还挂着他断掉的发绳。他的目光只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平静地移开。
离开前,他的眼睛瞥见不远处那间空落落的灶房。
灶台上还摆着那只粗瓷碗,碗里是他没吃完的那碗面,面已经坨了,汤已经凉了。门口的石凳上放着一块咬了两口的饼,饼渣掉了一地。
他站在那里,风从他的身后吹来,把他墨蓝与银白交杂的长发吹到身前。
他平静地移开目光,抬起一只手掌——
“轰!”
强大的灵力瞬间在灶房炸开,像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天上拍下来。
灶房的屋顶先碎了,瓦片像落叶一样被吹上天,然后在半空中碎成粉末。
墙壁从四面往里塌,每一块砖都被灵力碾成了齑粉,烟尘冲天而起,把月亮都遮住了。
烟尘散尽,灶房不见了。那口锅、那只碗、那块饼……全都不见了。
那里只剩下一片光滑的、被灵力压实的平地,像什么都没有存在过。
他无声地闭上双眼。
然后他转过身,朝暮色深处走去。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长发在身后拖出一道墨蓝与银白交织的光。
他没有回头。
暮色从他身后合拢,像一扇缓缓关闭的门。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废墟上,那根断了的捆仙绳被压在碎石底下,一端露在外面,在风里轻轻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