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身的铭文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那些古老的文字像是活了一般,从鼎身上浮起,在空中组成一个复杂的阵图。
灵液的温度骤然升高,像是有什么力量正在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那种感觉既像是被揉碎了又重新拼合,又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石臼里被人拿杵子一下一下地捣。
疼是真疼,但也不是不能忍。毕竟尸血坑都泡过上百年了,这点疼算什么。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鼎内光芒散去,阵纹黯淡,一切归于平静。
我从鼎中爬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皮肤还是那个皮肤,手指还是那个手指,但隐隐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同——
好像比之前更“实”了一点,更像一个真正的活人了。
司律君在我眼前显形,他平静的眼神将我扫视一遍,似乎在检查我的灵体状况,那表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肉身重塑了一部分,但以你现在的情况,这具肉身最多只能维持一个月。”他说。
“一个月?”我愣了,“什么意思?”
“一个月之后,你的肉身会重新溃散,回到你之前的状态。”他的声音依然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果想要完全恢复,还需要一件灵器。”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什么灵器?”
“魂续骨。”
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的瞬间,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咔嗒一声响了——
我一拍脑门,果然如此!
魂续骨!传说中能重塑骨骼、再造灵体的诡奇神物,和阴阳归神、鬼戒、再生咒齐名。
“在哪儿?”我很无奈,只能明知故问。
他看了我一眼,说出四个字:“京州崇开。”
我闭上眼,深深地、慢慢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看着司律君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的那股火蹭蹭地往上冒。
“魂续骨和僵王眼在一个人身上,他就藏在崇开城里。”他说。
“谁?”我闷闷道。
“另一个僵王。”
“……谁?”
“本君要是知道,还需要你带着僵王去找吗?”
我顿了顿,压抑着恼怒道:“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明明知道我只有魂续骨一条路,还故意弯弯绕绕地骗我!”
“本君之前问你,你什么都不肯说。”他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灵体遭受过什么,你比谁都清楚。本君也希望归元鼎能帮到你,但事实是你灵体受过重创,连归元鼎都修不好的灵体,就只能借助魂续骨的神力!”
鲜少见他情绪波动这般明显。我默默垂下头,看来,我灵体的损坏程度确实比我想象中更糟糕。
“我若不去呢?”
“你若不去,”他说,语气恢复该死的平静,“不过是肉身溃散,灵体重归残破。以你如今的状况,大概还能撑个两三年,两三年之后,灰飞烟灭。”
长久的沉默——
“我的命在你们这些大神眼里一点也不重要不是么……”我低着头,声音很轻。
司律君没说话。
我抬头看他,声音拔高了半度:“从昔人境开始,从你打算用七焚业火烧掉尸柳树放出僵王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算到了这一步!”
我眼眶一热,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
这眼泪有一半是真的委屈,另一半嘛……我承认我在演。
我哭得梨花带雨,抽抽噎噎地说:“我不知道你们对我到底哪来的自信,居然觉得我能独自勇闯遍地大神开会的崇开城!”
司律君看着我哭,眉头动了一下,然后他说:“你有僵王,不是一个人。”
倒!
我的眼泪蓦地止住。
我指了指头上的木簪,眼里是怨念的泪花,“自从尸柳树消失后,他就再没开口说过话了,我连那讨厌的琴声都没听见过,你让我指望一个破簪子!”
“铮!”
突然传来一声琴音,把我吓得浑身一抖。
“怎么回事?”平复心绪后,我说,“你看吧!我在少灵宫被你哥折腾时他大气不出一声,现在知道吼两声啦?”
司律君只是平平道:“那是你之前灵力不够。”
“什么意思?”
“之前你没有完整的灵体,灵气低微到可以忽略不计,所以无法与僵王建立灵联。现在你灵体修护,随着灵力增长,你们之间的灵联会越来越顺畅。”
“本君帮僵王找了一千年的附身灵,没有一个合适,没想到你误打误撞成了他的附身灵。”
我眼泪挂在下巴上,嘴张着,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骂。
“僵王要的眼睛和你要的魂续骨在同一人身上,换种思路,不亏。”
我两眼无神看他:“………………?”
“三十天后是三千年一遇的九星环月日,很多人想打开神位之门,获得外神之力。”
“所以?”
“临近九星环月日,他一定会出现。他一旦现身,会成为很多人的目标。”
“懂了,我只是其中的一个……混子。”
他看着我,眸色深沉道:“你为什么总是小看自己。”
“我一个连完整灵体都不配拥有的人,拿什么自信冲锋陷阵?还有,魂续骨是很多人想要得到的宝贝,我拿到手后,不是成了活靶子?”
“你最擅长的不就是躲么?”他抬了抬眼眸,沉沉道,“何况,待你灵体恢复后,沧海神魂珠里的三百多年修为,至少能帮你达到筑基。而且你与僵王有灵联,等僵王拿到眼睛,恢复法力,谁敢把你当活靶子?”
我皮笑肉不笑:“那就借你吉言咯!”
“等本君处理好这边的事……”黑暗的识海里沉寂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这个空间被谁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来帮我?”我盯着他看的眼睛里闪出“你是大好人”的光。
不料人家不吃这套,只听他酷酷地说:“再说。”
我憋嘴:“哼,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帮我?”
“忙。”兴许是见我脸色拉垮,他又平平道,“我身体里有那人种下的摹心咒,不方便。”
虽然不太清楚摹心咒具体是什么,但能让冷酷傲慢的司律君大人如此忌惮,一定是个很牛X的东西。
“加价。”他突然说。
“什么?”这次他主动加价?!
“你最想要的修为。”
我两眼一亮,立马懂了他的意思。
“你帮僵王获得眼睛,事成后,本君给你你最想要的东西。”
黑暗的书海里只剩下归元鼎底部还泛着一层微弱的荧光,照得司律君的半张脸明明灭灭。
我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然后低头看着自己这双刚被重塑过的手。
经历过上百年千疮百孔只余骷髅架的模样,看着这双有血有肉的手很有种失而复得的愉悦。
这个险好像不得不冒了……
原本以为坏消息已经多到塞不下脑子了,怎料,还有一个惊天大雷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