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原地,浑身开始发抖,抖得越来越厉害,从手指尖抖到肩膀,又从肩膀抖到全身,他的膝盖弯下来,跪到了地上,膝盖骨撞在砂土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双手掐住自己的喉咙,指甲抠进脖子的皮肉里,嘴巴张得很大,发出一种沙哑的、破碎的嘶吼,那声音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很久的野兽在临死前最后一声嘶鸣。
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打架,我能看见他的皮肤底下,青筋和血管一根根凸起来,像是有什么活物在血管里乱窜,他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肋骨一根根的轮廓隔着灰布都能看清楚,像一架被人拼命摇动的笼子。
不久,他倒下去了!
只见他蜷缩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额头抵着地面,十根手指插进泥土里,整个人剧烈地抽搐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我捂着脖子,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伤口边缘在慢慢地愈合,但那股冰冷的麻木感还残留在血管里,半张脸都僵了。
我转过身准备跑路,刚迈出一步,脚腕被人抓住了——
我低头一看,那只手扣着我的脚踝,力道不大,更像是在攀附,在恳求,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的手指还在抖,指甲抠进我的鞋帮子里,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抬起头,乱糟糟的灰白色头发底下,露出了一张脸。脸上全是污垢、血渍、泥土……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的黑色污迹糊了一层又一层,像是几年没洗过的墙皮。
胡子乱蓬蓬地长满了下半张脸,嘴唇干裂得像旱了三年的土地。
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那双银色的眼睛里,浑浊正在一点一点褪去,像阴天的乌云散开了一线缝隙,露出一小片灰蓝色的天光。
他的嘴唇在动,干裂的口子被扯开,渗出一丝黑红色的血,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像是砂纸在石头上磨的声音。
我听不清……我就没敢认真听……
我用力挣了一下脚腕,他的手扣得很死,骨节硌得我生疼,但没有刚才他咬我时那股能捏碎骨头的力气了。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我听见了,虽然他的声音碎得像是被人踩过的瓦片,但我还是拼出了一个大概——
“……救……救我……”
我愣住了。
他的眼睛里,痛苦像潮水一样涌出来,那种痛苦是有形状有重量的,像一块巨石压在他身上,他在下面拼命地伸出手,想抓住任何一点能抓住的东西。
我的手不自觉地往回缩了一下,然后又停住了。
花小白,你个愚蠢的圣母心又在想什么!
我在心里狠狠骂自己。
他渐渐不动了,那只扣着我脚腕的手松开了,垂落在地上,溅起一小蓬尘土。
他整个人瘫在砂土地上,还是刚才那个蜷缩的姿势,但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只剩一副空壳。
我站在原地,捂着脖子,看着他,脑中两个声音开始打架。
一个说:跑啊,你是不是傻,他已经不动了,赶紧跑!
另一个说:他恢复人的意识了?刚才是不是在试图呼救?
“你看他那双眼睛,银色的!银眼僵尸!等他醒来实力悬殊太大!你还没找到魂续骨就会被打死的!”
“他刚才吸了你的血,倒下了,说明你的特殊体质对他有效,你不同意,他就吸不了你的血!”
“你因为心软害过自己多少回了?!”
“他,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最后愚蠢的圣母心战胜了恐惧,我愣愣地蹲了下去——
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蹲下去的,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蹲在了他面前,捂着脖子的那只手放下来了,另一只手伸出去,犹豫了一下,还是落在了他那堆乱糟糟的头发上。
油腻、黏结、一股说不出来的酸臭味,手指插进去的触感像是在摸一块浸了油又晾干了的抹布。
我忍着胃里翻上来的恶心,把他的头发一把一把地拨开——
头发底下露出一张脸……
颧骨高耸,脸颊凹陷,瘦脱了相,但骨架还在,那副方正硬朗的骨架,像是被血肉包裹着的刀锋,哪怕皮肉都瘪下去了,刀锋的形状还在。
眉骨上有一道旧伤疤,从左眉梢斜斜地划过鼻梁,一直延伸到右颧骨下方。
这道疤我记得!
当年,他骑在马上,铁甲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那道疤让他的脸看起来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不怒自威。
我继续拨开他脸上的头发,然后试着把他额头上、脸颊上那些黏着的污垢擦掉……擦不掉,都干透了,死死地粘在皮肤上,但我还是认出来了!
果然是你!青原的柱国大将军欧阳告译!
他曾是旧元年时期最英明神武的大将军,十岁上战场,十五岁取敌国大将头颅,十九岁封将,二十三岁统领三军。
他以一己之力挡住了寐傀妖国十七次进犯,那十七场仗里,他打赢了十六场,最后一场他以三万残兵抗住了十万寐傀妖族,尸体堆成了山,血把整条河谷染红,他一个人站在尸山上,浑身上下插满了箭矢,但没有一根能让他倒下……
后来僵王出现了,赋予了欧阳告译新的生命!
多年后以僵尸为首的新元年建立,欧阳告译与无上国师花暇、冰渊龙王龙靳并誉为三大金眼僵尸。
三千年来,战场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现在躺在我面前的砂土地上,蜷缩成一团,像一个被打断了脊梁的乞丐。
他身上的灵气淡得几乎感知不到,像是暴风雨里最后一点残烛的火苗,随时会灭。
他的瞳仁现在是暗淡的银色,像一面蒙了灰的旧镜子。
金眼怎么变成了银眼?
我蹲在那里,手停在他的脸侧,忘了收回来。
身后,远处的县城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钟声,沉沉的,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用铁锤敲一面巨大的铜锣。
那是风夙宗的集结令,三声短,一声长,意思是“清剿完毕,收队”。
风从原野上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远处钟声的余韵,吹动欧阳告译额前乱糟糟的头发,露出他整张脸。
他闭着眼睛,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做了什么噩梦,嘴唇还在微微翕动,无声地重复着“救我”两个字。
我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县城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地上蜷缩着的欧阳告译。
我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将其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