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沙哑道:“我有一个表妹,还在他手里。”
“我必须先把她救出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这一瞬间我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难道他的故事不完全是胡诌的?
“所以,即便是这副样子了,我也得继续苟活着。”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确认给自己听。
“巧了!”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盘腿坐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抬眼看我。
“我这条命是从血池里爬出去的,无论如何,我都要活着!”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比他之前所有的表情都真。
“咱们交个底吧!”我掰着手指头给他数,“第一,我不会把你交出去。第二,我用我的血帮你稳住神智。第三,你欠我一个人情,他日我若有事相求,在你能力范围内你就得帮我。”
他沉默着——
我接着说:“恢复神智后,你也不想再吸血害人了吧,但你不吸血就随时可能毒发失去理智,我的血是你最好的选择。”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那个一直绷着的嘴角终于松了一点点。
“……好。”
“好嘞。”我站起身,走到洞口边靠着洞壁坐下来,偷偷活动了一下僵了半边的肩膀。
他靠在岩石上闭目养神,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两个皆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的人在一起,谁也不敢掀底牌,于是两个编故事的人,在山洞里达成了某种暂时的盟约。
我靠着洞壁,揉了揉脖子上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心想:原来风光霁月的大将军胡诌起来也是稳如老狗。
洞深处传来一声轻到几乎听不到的哼声,也不知道是鼾声,还是笑声。
第二天一早,我割开手腕将手递上前,欧阳告译浑身骤然僵住,身形硬得如同冰冷磐石。
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然后视线慌乱躲闪,从我的手腕上匆匆移开,忽而飘向黝黑洞壁,忽而落于嶙峋钟乳石,自始至终都不肯正视我分毫。
“喝呀!”我又向前递了递。
不知道他在忌惮什么,一直偏着头,视线完全不敢落在我的手腕上。
“怎么了?”我疑惑地问。
许久后他才说:“你能否找个残瓷或破瓦,将血盛在里面再喂我。”
“……”不是,我给你吸我的血,你哪来那么多高要求?!
虽然以前也没听说大将军如此身娇体贵,但废物的我还是照做了……
洞外找了半圈,全是碎石和枯草。洞内找了半圈,除了蝙蝠粪就是钟乳石。别说碗了,连片能兜住液体的叶子都没有。
等我灰溜溜地回到洞里,却发现他整个人已经不对劲了。
他靠在岩石上,头低垂着,灰白色的乱发遮住了整张脸,身体在剧烈地发抖。那种抖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挤的痉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一寸一寸地碾压过去。
他的双手攥成了拳头,他身上的牵缕网被扯得嘎吱作响,指甲抠进掌心里,黑红色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我快步走上去,把手腕放在他嘴上。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银色的眼睛已经浑浊了大半,瞳孔的边缘正在被一层灰雾吞噬,清明只剩最后一线,像是暴风雨里最后一点将灭未灭的灯火。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支离破碎。
我知道他快要失控了。一旦那层灰雾吞掉最后一线清明,他就会变成只想吃人的“疯子”。
见他不咬,我直接划开手腕,塞到他嘴边,几乎是贴上了他的嘴唇。
“赶紧的!”
他快撑不住了。那层最后的防线在血腥味涌进鼻腔的瞬间彻底崩塌,他整个人往前一挣,牵缕网的丝线深深勒进他的皮肉里,但他根本不在乎。他的嘴唇压上我手腕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尽量轻点啊!
之前他咬我脖子,是迷糊状态下的攻击,咬完就倒下了。后来清醒状态下喂血,他克制得跟个大家闺秀似的。
但现在,他的嘴唇死死地压着我的皮肤,牙齿嵌进伤口两侧,是比撕咬更凶残的、带着求生本能的吸取。
我能感觉到血液从血管里被抽出去,疼,但这种疼很快变成一种滚烫的麻木,从血管往四肢百骸蔓延的热,仿佛要将我的灵魂抽离……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喘息,那声音是一个饿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碰到食物时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悲鸣。
那声音太苦了,苦到我连推他的动作都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