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的尽头是帝宫偏殿的一堵墙。
壁画上的仕女图眼睛就是机关的触发点,他伸手按了一下,整面墙无声地滑开,露出一间空旷的偏殿。
偏殿里只有一个老太监正在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是他,老太监的拂尘直接掉在了地上。
“将、将军——”
“陛下在哪儿?”
“宣阑殿……”
他点点头,从老太监身边走过,顺手帮他把拂尘捡起来塞回他手里。老太监抱着拂尘,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宣阑殿外把守的侍卫比外面多了一倍不止。欧阳告译站在走廊尽头,理了理袖口,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先在此等候。”
“……好。”
话没说完,他已经消失在原地了。
宣阑殿的门是一扇朱红色的雕花木门,上面刻着山河万里的图案。
欧阳告译大步迈了进去。殷帝正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份奏折,脸上挂着一种极其疲惫近乎麻木的表情。
他的龙袍穿得歪歪扭扭,冠冕歪在一边,整个人像是一尊被人随意摆放在龙椅上的蜡像。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他手里的奏折掉在了地上。
“……阿译?”
欧阳告译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陛下,末将来迟了。”
殷帝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绕过龙案,走了两步,开始是小步走,然后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来。
他一把攥住欧阳告译的双臂,手指掐进他的衣料里,看得出挺激动……
“你没死!你真的没死——”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眼眶说红就红,声音说抖就抖,“国师那个老狐狸说你已经死在书州了,说护国军全军覆没,说你被银眼僵尸杀了——朕不信,朕一直派人暗中找你,但派出去的人全都没回来——”
他哭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得像个被丢在菜市场门口的小孩。
“阿译,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他一把抱住欧阳告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得浑身都在抖。
欧阳告译僵硬了一瞬,然后抬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在门后看着这一幕,神奇的脑洞飘到了柱国大将军为何几千年未娶妻这个话题上……
我赶忙打散自己“不得体”的想法,向他们投去正直的目光……
殷帝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用龙袍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然后拉着欧阳告译在御书房的台阶上坐下。
一个皇帝和一个将军,就这么肩并肩坐在宣阑殿的台阶上,跟两个偷溜出宫玩的小男孩似的。
“这一年,你知道朕是怎么过的吗?”殷帝的声音终于稳了一些,但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之后殷帝的吐槽大概可以总结为:自护国军失踪的消息传回京州,无上国师的人马就再也没有收敛过。六部之中,吏部、户部、兵部,全是他的眼线。殿前司的侍卫长换了三茬,每一个都是他安插的人。他每日上朝,坐在龙椅上往下看,满朝文武有一半以上都在帮衬国师说话。不管做什么都要经过无上国师的点头。
他坐在龙椅上,有时候一整天都说不了几句话。没有人需要他说话,没有人需要他做决定。他们自己把事情都定了,再来跟他‘汇报’。
说是汇报,其实就是走个过场。他要是多问一句,无上国师就会用那种慈祥的、长辈的语气说:‘陛下累了,该歇息了。’”
殷帝转过头看欧阳告译,眼眶又红了,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朕是青原的皇帝,朕被你护了三千年,你不在,朕连一天都撑不住。”
欧阳告译静静地听着,一个字都没有说。他的脊背挺得很直,面部线条硬得像石头,但我看见他的手搁在膝盖上,微微颤了一下,眼底闪过复杂隐忍的光,我没看懂。
殷帝深吸一口气,把那副哭哭啼啼的模样一点一点收起来,重新换上了一个皇帝该有的表情。但他站起来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还是带了哭腔。
“阿译,你回来了就好,回来就有人替朕撑腰了。”
我站在门背后,默默看完了这出君臣情深的大戏。
作为一个常年靠装可怜博同情的小绿茶,我对他的哭戏进行了专业分析,殷帝哭得层次分明:先是震惊,然后是委屈,最后是依赖。情绪的起承转合拿捏得恰到好处,眼泪的流量控制得不多不少,哭完之后还能迅速收住,无缝切换到帝王威仪模式。
我的后脑勺忽然一阵发烫。簪子贴着头皮的地方温度急剧升高,像一块烧红的铜片。
我忍着没叫出声,伸手偷偷摸了一下,烫得指尖一缩。
木簪在震颤,频率极快,似乎带着一种久违的、兴奋的嗡鸣。
我四处看看,难道是他嗅到什么好吃的了?
什么也没看见,只好抬手摸摸簪子,低声说了句:“别闹!”
我正在偷听朝堂八卦呢!
里面那两人又叙了一会儿旧,欧阳告译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颗元丹,约莫鸽卵大小,通体银灰色,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黑色藤纹,像被什么邪异的力量侵蚀过一般。
元丹一暴露在空气中,整个宣阑殿便弥漫开一股阴冷的、带着浓郁尸气的压迫感,连龙案上的烛火都暗了一暗。
殷帝神色一凛:“这是?”
“书州那只银眼僵尸的元丹。”欧阳告译将元丹呈上,语气平淡,“这只银眼僵尸为祸书州数月,屠村数座,伤及无辜无数。臣在回京途中顺手将其诛杀,尸身已化灰,仅余此丹为证。”
殷帝接过元丹,指尖在黑色藤纹上轻轻抚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欣慰,也有一丝极快掠过的阴翳……他将元丹翻转了一面,忽然皱起眉:“这丹上的纹路,倒像是某种蛊毒侵蚀后留下的痕迹。”
“陛下慧眼。这只僵尸中了一种极为阴毒的蛊,已非寻常僵尸,若不及时除去,后患无穷。”欧阳告译说得轻描淡写,脸上没有半点多余的表情。
我在旁边看得分明,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不就是骆赫死后幻化的那颗元丹?!
他当时把骆赫吸成干尸、碾成粉末,却独独留下了这颗元丹,原来在这儿等着呢。既圆了殷帝悬赏的“银眼僵尸已伏诛”的说法,又不用暴露自己曾沦为银眼的秘密,还能名正言顺地交差。
一箭三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