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
我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那个声音很轻,像一片枯叶被风卷起来擦过耳廓,又像有人贴着我后脑勺的头发丝在说话。低沉,缓慢,带着一种刚从长眠中醒来时特有的沙哑。
我一把取下头上的木簪,对他说:“你你你你——能说话了?”
“我一直能说话啊,只是你灵力低微,灵联微弱,你听不到罢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那为什么我现在能听见了?”
“还是灵力。”他的语速很慢,像是在节省力气,“破灵阵里那头妖兽坠落时,散逸的灵力被你吸收了,你的灵力涨了一截,灵联也跟着增强,所以你能听到我说话。”
他顿了顿,又笑道:“另外你把你徒弟气得不轻,你徒弟的怨气也很补。”
“……”我赶紧把话题拽回来,“前辈,我现在到底该怎么做?你说的另一位僵王他到底在哪?我该怎么找到他?”
僵王的声音沉下去:“他就在崇开城,但他和我一样,目前不便现身,也不可出手。”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九星环月未至,神位之门未开,此界的法则对我们有压制。若强行出手,会引发法则反噬,届时不仅我们走不了,你们这些凡人也会被波及。所以——”他顿了顿,“你需要先拿到外神之力。九星环月之日,神位之门洞开,届时你入内承受外神之力的灌顶,灵力大涨,本王便能脱离木簪,亲自找他。”
他说完这句话,木簪上的温度慢慢凉了下去。我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跳动的烛火,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事情似乎越来越离谱了!
算了,先睡觉!天塌下来也得把觉睡足了再说!
试炼结束后的第三日,我在偏院厢房里审批了一整天的名册。宣曜依旧不见人影,大概又去哪个酒局上花天酒地了。
临近黄昏,我终于从堆积如山的文书中抬起头来,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决定出门透口气。
崇开城的暮色比常州浓,街市却比常州热闹许多。石板路被夕阳染成金红色,街两旁的茶楼酒肆挂起了灯笼,空气中飘着卤肉和桂花的混合香气。
我买了串糖葫芦边走边吃,正把一颗山楂咬得嘎嘣响,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追了上来。
“小兄弟!小……大人——”
小大人?我转过头,一个少年正朝我跑过来。粗布短褐,面容俊朗,跑起来虎虎生风,几步就冲到了我面前。
顾原!
他比上次试炼时看起来精神了不少,脸上的几道擦伤已经结了痂。他的头发认真束了起来,腰间多了把像样的短刀,衣服鞋子也都换了崭新的一套,看上去帅气不少。
看来每场试炼结束后给晋级者的金币和灵石确实不少。
“可算找到你了!”他跑到我面前,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我在城里转了三天,天天盼着能碰上你。”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脸上的面具上停了停,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初试那天你站在观台上,我就认出你了——小,不对,我现在应该称呼你大人——”
说着,他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似乎是对我这突然转变的身份有些不适应?
我笑笑说:“没关系,你就叫我小兄弟吧。”
他青涩地笑了笑,想到什么问道:“上次你说银眼僵尸跑了,怎么会?”
我咬了一口糖葫芦,面不改色:“哦,我后来又遇到他了。他身负重伤跑不动,倒在一个山沟里。我看他怪痛苦的,想着还是给他个解脱就顺手把他收了。”
“……顺手?”
“嗯,顺手。”我嚼着山楂,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缘分嘛,缘分到了什么都好说。”
顾原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但他是个厚道人,没有追问。在他看来,不管过程如何,结果就是银眼僵尸伏诛了,我没有说谎,只是省略了一些细节。
像他这样的老实人,会选择相信我的省略号。
“对了,”他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最近有没有见到风夙宗那两个人?”
他见我没反应,又道:“就是燕少侠和杨姑娘。”
我摇了摇头,忽然觉得他这关心的重点有些不对:“你找他们做什么?”
顾原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极其可疑的红晕。他把手伸进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样东西摊在手心给我看。
一只青玉耳环。
做工很精致,玉质算不上顶级,但打磨得很用心,耳钩处刻着一朵极小的兰花。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杨西月在第三场试炼中戴的耳环。
“这是上次试炼结束后我在阵法外面捡到的。”顾原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快被街上的人声淹没,“应该是杨姑娘掉的。我想还给她,又怕她误会是我偷的。你是星祭军六使,是否方便帮我转交给她?”
他攥着那只耳环,低头看着掌心,嘴角不自觉带出一丝淡淡的傻笑。
我默默长吁一口气,你该不会是?
我俩边走边说,好巧不巧,路过一家酒楼时,二楼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顾原!!”
抬头一看,周衍正靠在二楼的栏杆上冲我们挥手。他身后坐着两个人,左侧是燕如归,靠着窗棂,手里捏着一只白瓷酒杯,目光落在窗外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右侧是杨西月,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姿态乖巧又文静。
酒楼二楼靠窗,光线很好,杨西月的侧脸在日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今日耳朵上什么也没戴。
顾原抬头看见杨西月,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他一把攥住我的小臂,力道大得我差点被他拽一个趔趄。
“小兄弟!”他压低声音,语气又急切又羞赧,“你陪我上去呗?我怕我一个人上去说错话。你是星祭军六使,你在旁边她肯定信你。”
“你怕什么?不就是个耳环——你连妖兽都敢抱着尾巴不放,还个耳环倒怕了?”
“那不一样!”他急了,耳朵尖红得像被开水烫过,“我不想她误会我。”
我低头看看他攥着我小臂的那只手,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根本没有松开的迹象。他一个能把七八个家丁打得满地找牙的大力少年,使起蛮劲来我根本挣脱不了。
再加上周衍在上面热情地招手,燕如归已经往楼下看了一眼,目光在我面具上停了不到一息,又移开了——
这样杵在街上挺尴尬。
“……行行行,陪你上去。”
顾原大喜过望,拉着我就往酒楼里冲,上楼梯的时候连跨三级台阶,我在后面被他拖得东倒西歪,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蛮牛拽着跑的风筝。他走到二楼桌前,立刻松开了我的手臂,站得笔直,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僵硬地垂在身侧,活像一个被点名的士兵。
他那张黝黑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半天,终于在杨西月抬起眼睛看他的时候,像从牙缝里挤豆子一样蹦出了几个字。
“杨、杨姑娘,我……那个……这、这个……是、是不是你掉的?”
他把那只青玉耳环从怀里掏出来,手抖得耳环差点掉地上。
杨西月微微偏头看他,目光从耳环移到他涨红的脸上,然后露出一个清浅礼貌的微笑。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缓又温柔。
“谢谢你顾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