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救命灵气从他口中渡过来的时候,花小白模糊的意识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浑身战栗起来——
她迷迷糊糊地想,渡气需要嘴对嘴吗?以他的法力,输送灵气可以有很多其他方式的啊……
但她太困了,困到连这个问题都抓不住,只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和触感……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她唇上的雪,又那么烫,烫得像一滴刚从心脏里取出来的血。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托在她脸颊上,掌心粗粝的茧贴在皮肤上,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摩擦感。
他的呼吸压抑而克制,唇齿间渡过来的灵气和血气纠缠在一起,温热而微甜。
他没有加深这个触碰,只是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嘴唇,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忍耐什么。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停下渡气的,只知道他的嘴唇在离开的时候,轻轻地蹭过她的唇角,似乎还在那里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撤回身,把她的头放在自己肩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缕微弱的月光。
她昏昏沉沉地靠在他的怀里,眼皮终于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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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很亮,照得杀猪店后院的石板地泛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高墙之上,站着两个人。一黑一红,两袭斗篷被夜风吹得猎猎翻卷,兜帽深深地压下来,将两张脸尽数隐没在阴影里。
红衣人银亮狭长的眼睛穿透木门,落在微弱月光下狭窄地窖里紧紧相贴的两个身影上。
他什么都看见了——
红衣人攥了攥拳头,向前迈了一步。斗篷下摆拂过墙头枯草,发出一声细微的沙沙响。
黑衣人的手抬起来,拦在他身前。那只手苍白修长,每一个指节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红衣人停住了,但斗篷下的胸膛起伏得厉害。“他吸了她的血!”声音从兜帽底下传出来,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夜风吞没。
“看到了。”黑衣人似乎很乐于火上浇油,“他还给她渡了气。”
红衣人猛地转过头,兜帽下隐约露出下颌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别拦我!”他几乎咬牙道。
“你猜欧阳告译现在知道多少我们的事了。”黑衣人收回手,重新负在身后,姿态从容得像在赏月。
红衣人止住脚步,冷然道:“自他回来那天起,你不是已经发现他不一样了么。可能还没踏进崇开城,他就早都猜到了。”
“是啊,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我们这次做得又过于急迫,定是留下破绽了。”
“待你拿到外神之力后找到那一位,区区金眼,在你眼里也不过蝼蚁吧。”
“不要小看初代金眼纯种血统的上限能力。”
红衣发出一丝冷笑:“曾经的三大金眼僵尸,一个被你助攻死了,一个被你制成了傀儡,最后一个差点死在了书州,你也别谦虚了。”
黑衣人扬了扬下颌道:“数千年来我一直留着他的护国军,明知道那支军队是他最硬的骨头,还是让他们活到了今天。你知道为什么吗?”
红衣人没有回答,黑衣人也不需要他回答。
“我们被族人流放到这里后,必须选择三位人性至极之人转换僵尸,我们三分别选择了‘大贪’‘大毒’‘大义’。人性之恶最易控制,我和紫咬了贪心的龙靳和阴毒的花暇,琴喜欢人之善,所以他咬了为大义而死的欧阳告译。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上他的眼光确实比我们好,我们可以操控龙靳和花暇,却唯独控制不了欧阳告译。就算我占据这具身体,用尽一切办法,他还是在我的掌控之外,这让我很烦躁。”
“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红衣人望着地窖下紧紧贴在一起的俩人,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我们虽是三丝魂魄,但同归一个灵体,无论是谁,都不能亲手了结自己缔结的僵尸,否则会遭到意想不到的神力反噬,这是我们神血族的规则,即便我们现在流落在‘乙哑’这个星球,依然不可打破。”
黑衣人望向地窖,嘴角挽起一抹诡异的笑:“我本来还头疼他没了护国军这个软肋,会不会影响我的大计,现在好了——”他微微偏头,兜帽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木门,落在了地窖里那个戴面具的女子身上,“似乎有了新的。”
红衣人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指节发出极轻微的咔咔声响。月光照在他手背上,照出几条青色的脉络。
“她跟这件事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黑衣人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欧阳告译把自己的席位让给了她。他那样一个人,不擅求人,不喜亏欠,却为了她——你看,这千年老古董也懂了什么叫怜香惜玉。”
远处尚神山的山影在月光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崇开城的一举一动。
地窖的木门从里面被推开。
欧阳告译从地窖中跃出,落地的动作干脆利落,腹部的伤口在他起身的瞬间已经止住了血,新生的皮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站在杀猪店后院的碎石地面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原本隐匿在暗处的死士嗅到了他的气息,从巷口、屋脊、枯井后同时扑出,速度比之前更快,因为他们知道他已经恢复了。
第一个死士的刀锋劈到他后颈不到三寸的距离时,他抬起手,五指在月光下轻轻一握。那个死士停住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咽喉,四肢在空中剧烈抽搐,然后化作一蓬灰白色的粉末,无声地散落在夜风里。剩下的死士甚至没有机会发出声音。他的身形快得在月光里拖出了残影,每一道残影闪过,就有一具躯体化为灰烬。
风把那些粉末卷起来,吹散在崇开城的上空,像一场无声的雪。不到十息,所有的追兵都化为了尘埃。
他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确认上面没有沾染一丝血迹,才转身走回地窖口,单膝跪地,将双手探入那扇低矮的木门,把花小白从地窖里稳稳地托了出来。
她还在昏睡。脸上的面具歪了一些,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颌和半片失去血色的嘴唇。
她整个人轻飘飘地靠在他怀里,像一朵被风吹折了茎的小白花。
他把她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用手护住她的后脑,迈步走进了月光里。
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生怕怀里之人发出一声不适的低吟。
红衣人沉默地望着,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得两袭斗篷猎猎作响。
高墙上,黑衣人说:“我知道你与她有一段浅薄的缘分,但你也是活了数千年的僵尸了,你们之间那短暂的时光又算得上什么呢?”
夜风忽然停了,整条巷子都静了下来,连远处的犬吠声都消失了。
“我们谋划了上千年的事,眼看希望就在眼前,神位之门开启,日后那些你死去的亲人,你的父母,你的兄长,你那还没学会走路就断了气的小侄女——他们才有机会回来。你等了这么久,找了这么久,做了这么多事,走到今天这一步——你舍得把这一切都毁了?”
红衣人的斗篷下摆轻轻晃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很久,红衣人才开口。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慵懒和平淡,像是刚才攥紧拳头的那个人不是他。
“缘分浅薄。”他顿了顿,“我知道。”
黑衣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有些话不需要说尽,说尽了反而廉价。他太懂那些活了太久的不死人,能支撑他们活下去的不过是那份种在心里的执拗妄想。
街道另一头,欧阳告译抱着花小白穿过空无一人的青石板路,走过将军府那条种满了老槐树的长街……将军府门前的侍卫看见他,先是愣住,然后刷地单膝跪地。
他没有看他们,只是低声吩咐了一句:“备热水,请府医。”
将军府里最好的那间客院已经空了很久了,院里的桂花树却开得正好。
他把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到她下颌,动作轻得像是在铺一层雪。
月光从半掩的窗棂里照进来,落在她安静的侧脸上。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缓缓伸出手,用指腹极轻极轻地擦掉了她唇角残留的一丝血痕。
高墙之上,月光依旧很亮。黑衣人静静地看着将军府的方向,似乎在出神。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地笑了一声:“有意思。”
黑衣人身影微动,斗篷下摆已经飘了起来,他说:“走吧,新炼化的恶灵军要验收了。这盘棋才下到中局,别在收官之前自乱阵脚。”
红衣人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那扇亮起烛火的窗子,盯着窗纸上映出的那个守在床边的沉默侧影……一动不动。
黑衣人轻叹口气,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