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告译放下药碗,俯身扶着她重新躺下。他的手掌托着她的后颈,掌心的温度轻轻抚过那片皮肤,粗粝的茧轻轻蹭过她的发根。
他低着头,她仰着脸,这个距离忽然就变得极近。近到花小白能看清他睫毛在晨光里投下的阴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淡的、像雪后松林一样的清冷气息。
他的动作顿住了。维持着俯身替她掖被角的姿势,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然后停住了。
他的喉结极其缓慢地滚了一下。
花小白看着他的脸在晨光里一点一点地靠近,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我修的是无情道。”
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欧阳告译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那张冷白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
错愕、窘迫,还有克制了很久之后被打回原形的狼狈。
他撤回手,直起身,退后半步,晨光在他脸上照出一层浅浅的红色,从颧骨一直染到耳根。
“你……好生休息。”他的声音平稳,但在转身的时候他的袍角勾到了床柱,踉跄了半步才大步走出房门。
花小白看着那扇被风轻轻晃动的房门,把脸埋进被子里——
然后她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梦里,她又站在了那棵硕大的尸柳树下。
司律君!
远处,他穿着一件极素的白衣,长发没有束冠,就那么散在肩上,被山风吹得轻轻飘起。
他的脸色白得不正常,面色近乎透明,像一尊被月光照着的水晶雕像,随时都可能碎成光点散在风里。
他的表情淡淡的,嘴角挂着一抹清浅的弧度,那双沉如寒渊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疲惫。
不知为何,她突然心悸了一下。
“你还好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梦里响起,带着一丝不安。
司律君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轻轻地笑了一下,说:“无碍。”
花小白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自己正在努力完成任务,想说她顺利当上了星祭军六使,想说试法会马上最后一轮,还想说她灵力增进能听到僵王说话了……但他的眼神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已经知道了所有答案,或者说……
“你不是来听我汇报工作进度的?”她说。
司律君摇了摇头,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他的眼睛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人,远到他已经不能确定那是不是真的。
花小白愣了愣,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
他站的位置离她很远,她想往前走一步,却发现自己迈不动脚。
不对,尸柳树不是已经消失了吗……
是因为在梦里,所以一切都在?
好奇怪,真的好奇怪,但又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了!
“三年前溪流边,我不是故意把你扔出去的。”这句话忽然就从她嘴里蹦了出来,连她自己都没想到,“那天下雨,我就是脚滑了一下,真的是脚滑——”
司律君的睫毛轻轻动了动。
他只是用一种很安静的目光看着她,像是盯着一朵从石缝里开出来的花。
“我也不是有意抛下你。”她的声音忽然有些哑,像是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继续说下去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只是,很害怕……当时,你被雷击后短暂恢复了人样,我认出你了……所以我怕……”
这坦白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硬生生拽出来的,才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在这之前她从来没想过要对自己的行为解释些什么,因为她早就不在乎任何人对她的看法了。
但不知为何,她心里隐隐有种不安,这些话似乎今天不说就再没机会了。
梦里这个司律君让她觉得陌生……以前,似乎从未见过他如此疲惫……
司律君垂下了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重新抬起眼睛看她,目光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是欣慰,是释然,还有某种深沉的眷恋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最安全的地方。
他微微弯了弯嘴角,声音很轻很轻。
“多谢。”
花小白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拼命把那股酸意压下去,扯出一个笑容,用力挥了挥手:“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完成任务的!星祭军已经进入最后一轮!九星环月日越来越近了!外神之力只要到手,僵王就能出来自主行事了!一切都在按计划走,没问题的!”
他还是那样安静地看着她,眼睛里掠过一缕淡淡的波纹……
风吹过来,他的衣摆飘了一下,整个人似乎也随着那阵风变得淡了一些,边缘开始模糊,像是墨迹被水洇开。
花小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盯着他,不敢眨眼,因为直觉告诉她只要一眨眼他就会立马消失。
然而,一阵狂风刮过,花小白用袖子挡了挡,待恢复如常,再定睛看过去时,风拂过的荒原上,什么都没有了。
花小白在床上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已经黑了,桂花香从窗缝里飘进来,混着夜晚的凉意。
她坐起来,手心里全是冷汗,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然后想到什么,掏出灵盘试着联系司律君——
司律君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