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藏蓝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宣曜的朱弑鞭在昏暗的密林里划出一道赤红色的弧光,缠住巨兽的前臂猛地往旁边一带,整条兽臂被带偏了方向,拍在我身侧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丈许宽的深坑。
他单手拽着鞭子回身看了我一眼,凤眼里难得没有笑意,只有冷厉的杀气。
“跑!”他回头吼了一个字。
我爬起来就跑,跑到一半回头,看见他正和那头巨兽缠斗在一起,朱弑鞭在他手中化作无数道赤红色的残影,每一鞭都精准地抽在巨兽的要害处。
这时周衍骂骂咧咧跑了过来,咬着牙朝某个方向吼了一声:“这破阵是谁设计的!把化神期的妖兽塞进训练场,是觉得我们的命太长了吗!”
我的头越来越晕,眼前的重影越来越多,脚步跌跌撞撞已经分不清方向。
一道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身侧,国师花暇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做得不错。”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比我想象的走得远。”
“……”
他朝我伸出手,那只手苍白修长,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梦里。
但我的脑子突然“嗡”的一声。瘴毒在血管里烧,眼前的密林像被泼了水的墨画一样洇开,所有的颜色都在往下淌。
那个紫衣人的轮廓在瘴气中扭曲、膨胀、变形……
一头我曾经在某个噩梦里见过的庞然大物,浑身覆满倒刺般的鳞甲,正朝我伸出那只苍白的手。
“孽障——竟敢骗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木簪在掌心里滚烫地翻了个转,簪身上的暗金色纹路猛地亮起,像是被激怒了的活物。
我后退一步,脚下泥土被踩出一个深深的凹坑,然后我不退反进,飞身迎上了那只朝我抓来的巨爪。
簪尖与爪风相撞,迸出一蓬暗金色的火星。那东西的力道大得惊人,我被震得虎口崩裂,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树干上,嗓子口一甜,又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它第二爪紧跟着劈下来,我翻身滚开,原先背靠的那棵古木被拦腰劈断,碎木屑像雨一样落了我一身。
我借着碎木屑的掩护绕到它侧后方,木簪反握,簪尖朝下,对准它后颈与肩胛之间的那道缝隙猛力刺下。
刺中了!但它在我落簪的瞬间转过身来,簪尖偏了方向,刺进了胸口。
紫色的衣料破开一道口子,黑红色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在衣料上洇开一片暗色。
那张扭曲的、非人的脸在我眼前一点一点变回人形,苍白的、清癯的、没有任何表情的国师花暇。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道还在冒血的窟窿,又抬眼看了看我攥着木簪的手。然后他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冷笑……他倒了下去,紫袍在泥地上铺开,像一朵被踩碎的花。
“国师!”段惊鸿和莫辞从瘴气中冲出来,正好看见我握着木簪从国师胸口拔出来。
段惊鸿脸色瞬间铁青,指着我厉声道:“你——你对国师做了什么!”
一头巨兽从天而降,宣曜执鞭出现,在几人面前挡下巨兽的攻击。
莫辞直接拔了剑,目光越过倒在地上的国师,扫向正在与巨兽缠斗的宣曜,声音比剑锋还冷:“国舅,这就是你带来的人?你们合谋好的?”
宣曜一鞭逼退巨兽,翻身落在我们之间,藏蓝劲装上全是妖兽的血和碎鳞。
“你们没长眼睛?她中了瘴毒,神智不清!倒是你们,一个往训练场里塞化神期妖兽,一个袖手旁观同僚遇险,现在倒有脸来质问我?”
“袖手旁观?”段惊鸿冷笑一声,“他灵力最低,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大将军举荐他加入星祭军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段惊鸿,你要有本事就直接去问大将军欧阳告译啊!问他是不是专门找来个灵力不济的奸细刺杀国师!”宣曜讥诮道。
“哼!”段惊鸿怒视我一眼,举掌劈来,宣曜侧身挡在我面前,赤红的鞭身与掌风撞在一处,震得地面碎石飞溅。
莫辞的剑紧跟着刺到,剑尖直指我的咽喉。
我用木簪勉强格挡,被剑上蕴含的灵力震得虎口崩裂,踉跄后退了好几步。
段惊鸿和莫辞一左一右逼上来,宣曜被夹在中间,既要护我又要应对两人的攻势还要提防身后那头还没死透的巨兽,身上又多了好几道伤口。
段惊鸿趁宣曜被莫辞缠住的间隙,一掌朝我面门直直拍落。
段惊鸿的掌风停在我面门不到三寸的位置,突然被一只手挡住了。
那只手修长干净,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抵住了段惊鸿全力劈下的掌心,像是在接一片从树上飘下来的叶子。
云舟!
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前,身姿修长如削成的玉山,一身白衣在昏暗的瘴气中白得刺目。
段惊鸿的掌风足以劈开三尺厚的岩壁,却连他一片衣角都没能吹动。
他微微偏头,如墨浓郁的黑瞳从段惊鸿脸上扫过,又扫过莫辞,扫过负伤撑地的宣曜,最后落在靠着树干浑身是伤的我身上。
然后他手指轻轻一收。段惊鸿整个人被震飞出去,连退了十余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脚下的石板被他踩出了一路裂纹。
莫辞的剑锋还指着我的方向,云舟抬手隔空弹了一下,就像弹走一片落在袖口上的灰。莫辞连人带剑倒飞出去,撞断了一棵古木,长剑脱手飞进瘴气深处。
整个战场都被这一招镇住了。
段惊鸿捂着发麻的手臂,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从不主动出手的散修。
云舟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过身来,微微俯身,一只手穿过我的膝弯,一只手托住我的后背,把我从泥地里抱了起来。
动作利落至极,利落到我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就已经被他稳稳地拢在了怀里。
他的衣袍很凉,凉得像雪山上终年不化的冰,但他托在我后背的手是温热的。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但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只收紧了那么细微的一点,恰好让我的头靠上他的肩窝。
“你……”我张了张嘴,瘴毒让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别说话。”他语气轻柔得好似怕吵醒一个熟睡的人。他的拇指在我后背轻松地拍了一下,像是在哄一只受伤的猫。
宣曜扶着树干站起来,捂着胸口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凤眼冷冷地盯着云舟抱着我的背影。他没有说话,只是攥着朱弑鞭的手指骨节在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密林中穿出。燕如归赶到时,冰剑上还滴着妖兽的黑血,黑衣上全是碎鳞和爪痕。
他的目光先落在云舟怀里的我身上,然后是我肩上的伤、虎口的血、垂在云舟臂弯外无力晃动的脚踝……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云舟没有看任何人,他抱着我径直往阵外走去。
燕如归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白影越走越远,握剑的手抖得刀鞘磕在腿甲上,发出极其细微的金属撞击声。
时间到了。阵法消失,九道传送阵同时熄灭,密林、瘴气、巨兽、所有关卡都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晨雾中。
空门阵术第一次合练,以失败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