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从指尖流淌出来。极清澈极温润的曲子,像春雪初融时山涧里第一股溪流,像入云峰崖边那棵老松在晨风里抖落积雪的沙沙声。我盘膝坐在水面上闭着眼睛听着,脸上的表情渐渐松弛下来。
一曲终了,余音在水面上绕了三圈才散尽。我睁开眼,看着他把古琴隐去,站起来理了理衣袍,说:“这次曲不错,竟没那么瘆得慌。”
僵王微微挑眉:“以前很难听吗?”
“嗯……还行,就是不像人弹的,当然,你本来也不是人嘛。”
“它叫恸聆,听者对演奏者的情感如何,他就会听到什么。”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纠正一个琴谱上的错音。
我一怔,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低头拍袖子,“有机会我也给你弹一曲,礼尚往来,礼尚往来。”
“期待。”
“不过,我会弹的是另一种琴。机会渺茫。”我摊手笑道。
“我知道。”他见我狐疑,指了指我的脑子说,“第一次见面收集你的……事时,我见过。这件事交给我来想办法。”
“……行吧。”你要是能弄来一台,你就是真神了。
“等你从寂南之域归来,你会看见的。”
我沉默片刻问道:“这次前往寂南之域,有没有什么要叮嘱的?比如,有什么危险,有没有什么必须注意的?或者……”怎么防范某人?
“寂南之域在青原以北,穿过冰渊废墟就是。”他顿了顿,“到了那边有人会接应你。”
“谁?”
“一个你认识的人。”
“你倒是说名字啊。”
“说了就没惊喜了。”他摊手,嘴角扬起微笑。
“我谢谢你,我这辈子最不需要的就是惊喜。”
很无力,你们这些大神给我的惊喜,每次都是‘恭喜你解锁了新死法’。
他笑了一声,抬手打了个响指。水面开始从边缘往中间碎裂,像冰层在春融时那样一块一块地化开,露出底下晨光熹微的天色。
他的白衣在水面的碎光里渐渐变淡。
“祝你成功。”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我看着他化作一缕白光消散在碎裂的水面之间,然后低头对着那片已经快消失的水面说了句“谢了”。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然后是叮的一声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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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开别院的门时,云舟正蹲在院子里喂坐骑。
那坐骑趴在他脚边,通体雪白,毛发蓬松,两只耳朵垂在脸侧,一双圆溜溜的蓝眼睛正专注地盯着他手里的果子。
它张嘴接住果子的动作又轻又乖,吃完还用脑袋蹭了蹭云舟的手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活像一只放大版的兔子。
“醒了?”云舟头也没回,又递了一颗果子过去。
“嗯。”我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看那只坐骑。它转过来用那双蓝眼睛打量了我一眼,然后继续吃果子,大概是觉得我没有果子重要。
“它有名字吗?”
“长眠。”
“长眠?”
长眠听到自己的名字,耳朵竖了一下,蓝眼睛转向我,似乎在期待什么。
云舟拍了拍它的脑袋,语气平淡,“长眠可日行千里,上天入海。必要时可以变身凶兽,只是变身之后……不太好喂养。”
长眠委屈地咕噜了一声。
我看着它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实在很难把它和“凶兽”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云舟把最后几颗果子喂完,站起来理了理衣袍,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放在石桌上。
“我要走了。这间别院是我买下的,若是以后再入崇开城,你可以住着。”
我站起来,“好意心领了。这地方还是能不来就不来。”
我从乾坤袋里掏出一袋灵石,虽然都是中下等灵石,但至少沉甸甸的,算是我难得有诚意的贡献。
我说:“感谢云公子的多次援手,这点心意还望云公子收下。”
他看了看钱袋,微微一笑后接过,只平平道一句:“客气。”
然后他翻身骑上长眠。长眠站起来抖了抖蓬松的毛发,四蹄生风,驮着他慢悠悠地出了院门。
“要不要我送你?”
我幻出“浮云扫帚”,骑上摆手笑道:“现在我灵力充沛,也能日行千里。”
说完我就挥着手先飞走了。
雪州地处青原最北端,与寂南之域的冰渊废墟仅隔一道山脉。边凛县是雪州最北的县城,说是县城,其实也就一条主街加十来户人家,街上连个像样的客栈都不好找。
我在镇子尽头找到一家挂着“边凛客栈”招牌的老店。
掌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接过碎银子时多看了我两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季节还往北走的不是疯子就是逃犯。
我正要上楼,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云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手里捏着一只白瓷茶杯。白衣如雪,墨发未束,坐在这个连蜡烛都舍不得多点几根的破客栈里,他整个人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我走到他对面坐下,把包袱搁在桌上。
“边凛县是去寂南之域的必经之路,对吧?”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笑点头。
“那你出现在这里,是巧合?”
他放下茶杯,抬眸看我。那双漆黑的眼睛还是和之前一样,没有多余的情绪,但他嘴角似乎微微往上弯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
“不是巧合?那就是——”
“我在等你。”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