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角的小龙人跪在尸柳树前,手按在树干上。这幅画的线条比其他所有画都要深,像是画画的人在这里反复描摹了很多很多遍,描到石壁都凹下去了。
火折子的光晃了一下,我的手也跟着晃了一下,光正好照亮了尸柳树那幅画最下方的角落。那里有两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又像是谁用剑尖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给我弟。”
“等他醒了,我带他去看雪。”
我转过头看着云舟。他站在壁画前面,火折子的光照在他侧脸上,那张从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有一道淡淡的影子,从眉骨一直爬到下颌。长眠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壁画前面,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尸柳树上那个无角小龙人的脸。
我看着壁画角落里那些歪歪扭扭的小太阳和白色斑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雪是甜的?”我喃喃道。
“小孩子的想象力总是丰富的。”
他把火折子递给长眠叼着,长眠乖巧地叼着火折子蹲在壁画前,用尾巴扫了扫石壁上的灰。他转身朝岩洞更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过头轻声说了句“走吧,前面有出口”。我跟上他的脚步,路过长眠时弯腰把它叼歪了的火折子扶正,长眠用鼻子蹭了一下我的手,蓝眼睛里映着壁画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小太阳。
火折子的光在洞壁上晃了一下时,云舟已经转身朝岩洞更深处走去。我跟上他的脚步,长眠叼着火折子跟在后面,蓬松的尾巴在我腿边扫来扫去。
岩洞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越往里走,空气越潮湿,石壁上渗出的水珠顺着钟乳石往下淌,滴在脚下的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壁画在火光中一路延伸,从童年画到少年,从冰渊画到战场,从尸柳树画到一片我从未见过的星空。
那些星星画得很潦草,只是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小圆点,但它们铺满了整面穹顶,密密麻麻,像是要把灰白色的天幕全部遮住。
岩洞尽头是一道极窄的出口,窄到我和云舟必须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
穿过那道石缝,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藏在山谷深处的低洼盆地,四面都是陡峭的岩壁,只有一个方向能看到天空。
谷底长满了齐膝高的荒草,草丛中散落着几块东倒西歪的石碑,碑上的字已经被风沙磨得辨认不清。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弯腰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碎石屑。
“旧墟。”云舟站在一块歪斜的石碑前,伸手拂去碑面上的尘土。
碑上刻着几个古朴的大字,我凑近了才勉强认出来:“此境已空,勿念勿寻”。
长眠从石缝里挤出来,抖了抖满身的灰,蓝眼睛环顾了一圈这片荒凉的谷地,耳朵垂了下来。
云舟抬手朝远处一指,“穿过这片谷地就是冰渊废墟的边界。冰渊废墟里有毒瘴,需要含解毒丸。再往北走两日,便是寂南之域腹地。”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递来一颗药丸,“放心吃。”
我闻了闻,一股清冽的薄荷味直冲鼻腔。吞下药丸,神清气爽,感觉比我之前买的确实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好东西,卖吗?”
“卖。”
我龇牙笑。
“五千上品灵石。”
“再见!”
两人一兽穿过齐膝的荒草,沿着谷底朝冰渊废墟的方向走去。
长眠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低头用鼻子拱了拱草丛里一块半埋在泥土里的石碑。那石碑上刻的不是字,是一幅极小的图案:一颗歪歪扭扭的小太阳,太阳旁边飘着几片白色的斑点。和岩洞里壁画上的笔触一模一样。云舟没有回头看那块石碑,但长眠在他腿边蹭了一下,用尾巴轻轻扫了扫他的手背。
穿过昔人境旧墟,前方渐渐出现了残垣断壁。那些断墙极高极厚,即使崩塌了不知多少年,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巍峨。
冰层从墙缝里渗出来,在日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脚下踩着的石板每一块都刻着龙族的图腾。双翼展开、龙首高昂,只是图腾的眼睛都被凿去了。
长眠的耳朵警觉地竖起来,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咕噜声。
“这地方比荒原还安静。”我把解毒丸含在舌下。
“冰渊废墟是龙族旧都。”云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历史,“这里曾是水域的中心,也是她的地盘。你含的那个解毒丸只能挡毒瘴,挡不了她。”他转过头看着我,“从现在起,不要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我尽量,但如果遇到麻烦——”
“我说的不是尽量。”他的语气忽然沉了几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金色的光一闪而逝。
“好。”
他收回目光,继续朝废墟深处走去。长眠跟上去时回头看了我一眼,蓝眼睛里映着那些被凿去眼睛的龙图腾,耳朵垂得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