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耶咽了口口水。
两个孩子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酒楼就在街角,橱窗里码着整整齐齐的白色糕饼,表面撒着细细的糖霜。
龙耶站在对面巷口,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哥哥的袖子,眼睛盯着那些糕饼,喉咙里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咕噜。
龙昼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盯着糕饼的眼神,把袖子从弟弟手里抽出来。
“在这儿等着。”
龙昼在酒楼门口绕了两圈,趁老板转身的间隙,从橱窗里飞快抓了几块糕饼塞进怀里。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偷东西。偷得极其狼狈,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怀里揣着压扁的糕饼弯着腰钻进巷子,把还冒着热气的糕饼一股脑全塞进龙耶手里。“快吃。”
龙耶接过糕饼的时候手指在抖,咬下第一口的时候整张脸都亮了起来。然后把糕饼递到哥哥嘴边。“哥,你也吃。”
“我不饿。”
龙耶不说话了,就那么举着糕饼,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龙昼看着弟弟那双不肯收回的手,终于低头咬了一小口。龙耶这才满意了,大口大口地吃起来,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吃着吃着他忽然停下来,低着头,盯着手里咬了一半的糕饼,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上面。
“不好吃?”龙昼问。
“好吃。”龙耶使劲嚼着,嚼得腮帮子鼓鼓的,眼泪和糕饼一起往肚子里咽,“特别好吃——所以我想哭。”
龙昼没有问他“为什么好吃反而要哭”。他伸出手,把弟弟嘴角那点糕饼渣轻轻擦掉,声音很轻。“慢点吃,都是你的。”
巷口传来脚步声。酒楼老板追过来了,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围着油渍麻花的围裙,手里抄着一把木铲。
龙昼侧身挡在龙耶面前。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用那双有些褪色的墨色瞳孔注视着巷口的人影。
老板在巷口站住了。他看见大的把小的护在身后,小的从大的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手里的糕饼还举在嘴边忘了放下。两个人都瘦得颧骨高高凸起,脸上全是灰土和血痂,身上的衣服一看就不合身。
老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快步走进巷子,在两个孩子面前慢慢蹲下来,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纸包里是刚出炉的弗枣雪原糕,糖霜还没化,在雪光里泛着细碎的光。他把纸包放在地上,往孩子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吃吧,别怕。我不是来抓你们的。”
龙昼低头看着那包糕饼,又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个陌生人的眼睛。“谢谢。”他的声音很轻,但很郑重。
老板姓季,镇上的人都叫他季胖子。他把两个孩子带回酒楼后院,给他们洗澡换了干净衣服,端了两大碗热粥放在桌上。
粥里放了瘦肉和皮蛋,熬得糯糯的。
龙耶闻到味道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然后把碗推到哥哥面前。“哥你先吃。”
“我有,这碗是你的。”
“那你把肉片夹过去,我吃不了这么多。”
龙昼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本来就没有肉片,又看了看弟弟正一片一片往他碗里夹肉片的动作,伸手轻轻按住了弟弟的手腕。
“阿耶,你吃。”他的声音很轻,但手上的力道很稳,“哥哥够。”
季胖子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店里缺两个洗碗的短工,一天管三顿饭没有工钱。
“您为什么要帮我们?”龙昼问。
季胖子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龙耶嘴边沾着的饭粒。“我儿子要是还活着,应该跟你们差不多大。”
两个孩子在后院洗了半个月的碗。龙耶手小洗得慢,龙昼就把自己的活儿干完再帮他洗。
季胖子偶尔多蒸几个馒头放在灶台上,假装忘了收,第二天发现不见了也不问。
龙耶洗完碗会蹲在井边哼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小调,偶尔还会拽着龙昼的袖子让他看自己洗的碗有多干净。
“哥,你看!”他把一只碗举到龙昼面前,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一个缺口都没有!”
“嗯,阿耶最棒了。”
龙耶心满意足地继续蹲下去洗碗。他低着头认真搓碗沿,嘴里忽然冒出了一句:“哥,以后我们就在这里一直住下去好不好?我洗碗,你擦灶台,我每天都洗得很快,这样季叔就不用给我们工钱了。”
龙昼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擦灶台的抹布,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那天傍晚,天边涌来大片铅灰色的云层。
龙昼正蹲在井边打水,手里的水桶掉进了井里。他猛地抬头,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龙耶从后院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际,手里那只刚洗干净的碗掉在地上,碎成几瓣。他没有低头看碗,他只是看着哥哥的脸,看着那双从来稳得像山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哥……”他的声音在发抖。
龙昼一把拽住他的手往后门跑。
季胖子从前厅冲进后院,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看两个孩子煞白的脸,像是瞬间明白了一切。他冲进厨房,把自己的外套裹在龙耶身上,把一大包用油纸裹好的弗枣雪原糕塞进龙昼怀里,然后拽着他们就往外推。
“走!从后巷走!出了镇子往南,那边有商队的马车——”
太晚了。龙王站在后门外,身后是一整排黑甲骑兵。
季胖子想也没想就挡在了两个孩子前面。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让开。“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这两个孩子——”
龙王没有看他,只是微微抬了抬手。黑甲骑兵上前,把季胖子连同酒楼里所有人,厨子、跑堂、后院那个总是偷偷给龙耶塞糖的老妇人,全部拖到了镇外的空地上。
龙昼把弟弟护在身后,看着那些被按在地上的人,看着季叔跪在雪地里还在拼命朝他摇头,意思是“不要出来”。
“离家出走半个月。”龙王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是本王教得不够好。”他把龙昼拎到众人面前,指着被按在地上的季胖子,只说了一个字:“咬。”
龙昼没有动。
龙火在他背上燃起。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嘴唇被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但他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声。
“哥——”龙耶被两个骑兵死死按住,在雪地里拼命挣扎,手伸向哥哥的方向,十根手指在雪地里抓出深深的沟痕,“放开我哥哥——你们放开他——”
龙昼在火里转过头,看着弟弟。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但他还是努力地弯了一下嘴角。“阿耶,闭上眼睛。”
“我不——”
“乖,闭上眼睛。”
龙耶的眼泪砸在雪地里,他拼命摇头,不肯闭眼,他要看着哥哥。哥哥在火里站着,他就不能把眼睛移开。
龙王把龙耶也拽了过来,当着龙昼的面点燃了龙火。龙耶在火里拼命扭动,嘴里含混地喊着“哥哥”。龙昼的身体在火里猛地晃了一下,他看着弟弟在火里挣扎,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比龙火更灼热的东西。
“我咬。”他说。
龙火停了。
龙昼跪在地上,浑身是血,但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顿:“只要你放过他们,放过阿耶——我咬。我替你杀人,当你的武器。从今以后,你说什么我做什么。”
龙耶愣住了。他看着哥哥跪在地上的背影,看着哥哥背上还在冒烟的新伤,看着哥哥用自己的全部自尊换他不用再挨一顿烧。他张了张嘴,声音还没出来,眼泪先流了满脸。
“哥……不要……”他爬过去,抓住龙昼的袖子,拼命地拽,像是要把他从深渊里拽回来,“你答应过我的——你说我们再也不咬人了——你说过的——你不可以替我——”
龙昼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安静很安静的温柔。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弟弟脸上的眼泪,动作和他擦掉糕饼渣时一模一样。
“阿耶不哭,哥哥没事。”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雪地上。
龙王看着跪在地上的龙昼,嘴角浮起一丝满意又冷漠的笑。
他挥手让骑兵放开了那些凡人,季胖子和所有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龙耶跪在雪地里,看着龙昼背上那些还在冒烟的新伤。龙昼被父王带走时回头对他笑了一下,仿佛始终重复着那句话:没事,有哥哥在。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