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皓每次跟她切磋都被打得鼻青脸肿,却从来不肯认输,第二天又傻乐着去找她。
我在入云锋的时候就看出江皓喜欢游佳,不然谁挨了揍还天天往人家跟前凑?
“两弟子大婚,做师父的怎能不到场祝福呢?”宣曜说。
我低头看着那座挂满红绸的府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年,在归仙殿被众宗门问罪,亲手斩断了所有师徒结对灯。灯火灭掉的那一刻,所有师徒缘断,所有名分消解。
我不再是他们的师父,他们也不再是我的弟子。
但是那么多年师徒感情却是真实存在过的,我的这些弟子也都挺争气。不然我也不会凭资质浅却挤进了常州仙师中的五大三小。
一时竟有些怅惘。
“好。”我把面具仔细戴好,“去看看。”
江皓和游佳的大婚,选在了吉日酉时。
江府的庭院不算大,但布置得很用心,红绸从门楣一直铺到正堂,连廊柱上都贴了喜字。
院子里摆了十几张圆桌,坐满了宾客。我混在人群里远远地看见了游佳。
她穿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被几个女弟子簇拥着从侧门走进来。她的嘴角挂着一丝羞怯的、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
江皓站在正堂前,穿着大红喜袍,系着玉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一百年不见,他长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站在那里已经有了几分成熟男子的模样。但他情绪激动时还是容易脸红,和以前每次被游佳揍完跑来我面前告状时一模一样。
拜堂的时候,我隐在人群最外围。宣曜站在我旁边。傧相喊“一拜天地”,江皓和游佳同时弯下腰去。
我听见旁边那桌有个声音在低声说:“要是师父在就好了,她一定会很开心。”说话的人是陆徕,也是我的弟子。
燕如归站在陆徕旁边,没有接话。他瘦了很多,下颌的线条比以前更冷硬,那双眼睛还是沉得像两口古井。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陆徕说“要是师父在”的时候,他好像侧目看了一眼我这边。
新郎新娘对拜完,被簇拥着往洞房走。
游佳走过我身边时,我往后退了一步,把头压得更低了些。她忽然停下脚步,转头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她就被喜娘拉走了。
她大概什么也没看见,只是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新娘,在走向洞房的路上,不知为什么侧头看了一眼人群,像是有什么熟悉的气息,让她想停下来。
婚宴开始,宾客们推杯换盏,笑声和祝福声混在一起。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看着江皓被灌酒时涨红的脸,燕如归独自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宣曜被几个不认识的年轻弟子围住敬酒,他端着酒杯谈笑风生,不认识他的人只觉得这位红衣公子又风趣又潇洒。
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和我无关。
我悄悄退出了人群,走到庭院最边缘的那棵桂花树下。
桂花还没开,树枝光秃秃的,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我靠着树干,听着远处传来的笑声和觥筹交错声。
月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我的面具上,斑驳如碎银。
沈剑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桂花树下。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指尖,暖暖的。
“你以前在风夙宗的弟子都来了。”沈剑说,“看着自己的徒弟成婚,很开心对吗?”
我把茶杯转了转,看着杯中淡绿色的茶水轻轻晃荡,“江皓这小子,以前练剑总是偷懒,每次考核都垫底。小游没少揍他,揍完了又心疼,偷偷给他送药。那时候我就想,这两个人啊,在一起的话挺好的。”
“老师为什么不和他们相认?”沈剑忽然问。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远处的觥筹交错声淹没,但他问得很认真,认真到我没有办法用插科打诨来搪塞。
我看着手里的茶杯,沉默了片刻。“你知道归仙殿吗?”
沈剑摇了摇头。
“归仙殿是风夙宗处置叛徒的地方。”我把茶杯搁在石阶上,靠着桂花树的树干,语气平静得像是真的在说别人的故事,“那年我在归仙殿亲手斩断了所有师徒结对灯。灯火灭掉的那一刻,我和他们的师徒缘分就断了。名分断了,关系也断了。”我顿了顿,“后来……总之,百年过去了,我有了新的路要走,他们也有了各自的人生。彼此安好就够了,不必再添多余的牵挂。”
“可是既然来了……”
“看到他们都安好就够了。”我的声音轻下去,“相认,没有那么重要。”
沈剑没再追问什么,只是把手里的茶盏搁在石阶上。
“带我走吧。”我说。
“我可以陪老师待到明天再走。”
“不用了。”我站起来,把茶杯放在石阶上,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走吧。”
沈剑沉默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收回手,转身朝桂花树外走去。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树干一直拖到石板路上。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挂满红绸的庭院,江皓正被几个师弟架着灌酒,其他弟子在旁边笑弯了腰。
燕如归依旧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酒杯,目光却不在席上,而是落在庭院外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上。
我没有再回头。沈剑走在我前面半步,脚步不快不慢,刚好够我跟着。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一直走在月光最亮的地方,像是在替我开路。
庭院另一侧的暗处,一袭石榴红锦袍靠在墙根下。
宣曜端着酒杯,看着那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桂花树的阴影里,酒杯在他指尖转了两圈。
他没有追上去,只是把杯中已经凉透的酒一饮而尽,转身走进了喧闹的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