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那个声音做。
怨灵还在啃咬我的骨肉,但我的意识被那个声音一点一点从剧痛中抽离出来,像是有人轻轻牵着我的手,把我从一片血海里捞了起来。
我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女人蹲在我面前。
看不清她的脸,只记得她周身有淡淡的光晕,那种光不是刺目的金色或银白色,而是一种温暖的月白色,像深夜里母亲点在床头的那盏小灯。
她的长发垂下来,落在我脸上,触感很轻很轻。
“你中了魔毒。”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是山涧里的溪流,“这种毒很难解,但也不是无解。我教你把毒排出体外,你要认真学。”
她把一只手放在我的丹田上,另一只手按在我的天灵盖上。两股温热的灵力从她的掌心灌入我的体内,顺着经脉缓缓游走,将那些已经渗入骨髓的魔毒一点一点逼出来。
“你的灵体被尸血侵蚀得太厉害了。”她收回手,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叹息,“以后每隔一段日子,我会来替你清理一次。但你也要自己努力,把毒排干净之前,不可以离开这里。”
我张了张嘴,想问她是谁,为什么要救我。但嗓子还是发不出声音。她似乎看懂了我的疑问,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活下去。”
我想。
此后每隔一段日子,她就会出现在尸血坑里。有时候我能看清她的轮廓。一袭白衣,长发如瀑,有时候只是一个模糊的、泛着月白色光晕的影子。
她从来不提自己的来历,也不问我为什么坠入尸血坑。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来,替我用灵力清除体内的魔毒,然后安安静静地走。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问她:“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只是沉默地笑着。
那天她走之前,从袖中取出一颗珠子放在我手心里。珠子很小,泛着温润的月白色光芒,内里有无数细碎的星芒在缓缓流转。
“沧海神魂珠。”她说,“它是哥哥再生神陨灭时,最后留下的眼泪。它能无穷尽地吸收、炼化任何灵体的修为。你的灵根毁了,靠你自己重修太慢。拿着它,以后能用上。”
“你为什么把这个给我?”我问。
她垂下眼睛,睫毛在月白色的光晕里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我留着它很久了,久到已经忘了为什么要留。现在把它给你,也许你能替我用它做点什么。”她站起来,白衣在瘴气中微微飘动,然后她弯下腰,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声音温柔得像一阵穿堂而过的风。
“你会的。等你从这里出去,你会有新的路。”
“我还能出去吗?”
“能。只要你不放弃自己。”
后来她来的次数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最后一次她来的时候,周身的光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她蹲在我面前,把最后一点灵力渡进我的丹田。
“你到底是谁?”我问。
她低下头,用拇指轻轻擦掉我眼角的泪,手指的触感轻得像一片落在脸上的花瓣。
“复生。”她说,“他们都叫我复生神。”
……
我后来才知道,复生神早就陨落了。在很久很久以前,她的魂魄就散在了尸血坑里,只有最后一点执念留在那个小小的石龛里。
那点执念花了不知多少年,等到了一个和她一样走投无路的人。
我从回忆中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跪在那个空了的石龛前,手指攥着那只干裂的箭囊,攥得指节发白。我把箭囊贴在胸口,对着石龛里那幅极简单的画轻声说了句“谢谢”。
然后站起来,把箭囊收进乾坤袋里,转身朝尸血坑外走去。
沈剑还守在坑口。他看见我从瘴气中走出来,一直绷紧的肩膀终于松了几分。
“老师找到了吗?”
“没有。”我把散乱的头发重新拢好,“归神箭不在这里。但我知道它去哪了。”我把木簪插回发间,深吸一口气,“走吧,我知道下一个地方在哪。”
复生神最后待的地方是尸血坑,但她的陨落之境不在尸血坑。僵王说过,归神箭消失在复生神的陨落之境。而她最后消失的地方,是坤阴山。那个我百年前为了救宣曜独闯过、我被种下魔毒的地方。
前往坤阴山的路上,脑海里又回忆起她说过的话——
“复生。他们都叫我复生神。”
“你是外三神之一的复生神?”
“是。孟爱晨,你想不想回到过去?”
九岁那年那个被海水淹没的哥哥,我想回到九岁那年,在哥哥下水之前拉住他。
我想重来一次。
“想!”
“等你用沧海神魂珠收集七千七百七十七年的修为后回到这里,你会拥有一次清理时空的力量。”
“清理时空的力量是什么?”我问。
“你有机会回到任何节点,也可能改变当下时空的因果轮回。”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影也越来越淡,“等你攒够了,就回到这里,我的有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