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剑啊故剑,百炼钢,青霜光,神兵出世天下响。歌唱得好听,只是这神兵真有那么好吗?”舒怀大笑,笑着笑着竟是落了两行泪下来。
“你哭什么?是因为崔嵬刀曾经之事吗?”
提到崔嵬刀,舒怀似乎有些神伤,她卸下了原本尖利的面目,默了默说:“我爹他天赋其实并不高,又出身小门小派,但胜在勤勉,每日练刀八九个时辰,从日出琢磨到月落,才终于让他在江湖上打出了些名堂出来。人言道故剑神兵万金难求,他却不死心,不远千里来到桥州,只为求一把刀,让他的刀法能再有提升。可是……故剑却怎么都不愿意实现他这个心愿。”
顾昭沉声道:“这是祖训,故剑神兵只可赠予有大义之人。”
“可故剑这么做,不也只是为了挣一个虚名吗?”舒怀笑起来,月光照到她的脸上,一片惨白,她凉凉开口,“等千百年后世之人谈起,会夸赞故剑的仁义赠神兵之事,故剑所图也不外乎如此吧?”
夜很静谧,夜也很凉。
子夜已经过了许久,再过不久天边也许就要出现一线微明,但白日里的雨,天公还没下过瘾,此时竟然又泼了一盆下来。
夜半的雨听起来极富韵律感,一时间,整个空间只听得见这刷刷雨声。
雨水打在倥偬的竹叶上,推得那叶片飘进了窗,湿漉漉的旋着落下来,惊雷不时落下,一道道白闪让人心惊。
等雨小了一些,顾昭才缓缓开口:“不是这样的,故剑所图,不是如此。故剑祖先原是普通铁匠,以打铁技艺起家。你知道打铁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的日常生活、农业生产都离不开这项技艺,从耕田耙地所用的锄耙到收获所用的刀斧以及生活中常见的锅勺铲,都需要铁匠的劳作所得。”
“所以呢?”
“故剑是从百姓中来的,深知百姓所需所求,不过是过好每一天的日子罢了。故剑进入江湖实是偶然,但也从未忘记过脱胎的土地。江南四州的铁匠铺子,十之八九都是故剑商号下的,他们产出了百姓生活所需器具的3十之八九。而故剑将重心放在铸造神兵的这一百多年来,从未,从未将一把刀剑给过不义之人,目的便是为了鼓励江湖中人也能瞧一瞧大家生根的这片土地,瞧一瞧还在水深火热的那些人。”
舒怀没说话。
“李天成的破浪刀是他击破海匪所得,玄慈的照胆剑是她安定北漠而来,皆是行信义之事。故剑俯仰天地之间,从未愧对于他人。至于你所说的图虚名,那不过是他人耳语,故剑既不觉愧对他人,难道又会在意他人所说什么吗?”
话已至此,顾昭站了起来,拍了拍袍上尘土,居高临下地看着舒怀:“前辈,我尊您一声前辈,活了这么一把岁数了,难道依然坐井观天、一叶障目吗?”
舒怀低垂着头,顾昭看不清她的脸色。
窗外的惊雷还在响,顾昭心想这雨一时半会是停不下来了,这夜注定不会平静。
顾昭看了眼舒怀:“既然你不愿意再多透露,那便算了。这杀玄慈的仇,有人要来报,那你便只能自己受着了。”
顾昭说完转身就走,片刻留恋都不再有,只是才踏出去两步,就被身后之人叫住了。
“我的确不知道那人是谁。”
顾昭停了脚步,回头看她。
舒怀仰起了脸,眼神空洞:“他找到了我,将我爹的求刀不成之恨道来,问我不想替我爹解恨吗?那年故剑只送出了两把刀,一把破浪、一把照胆。他也知道我恨玄慈,便给我透露了一个消息,玄慈的同门师弟莫扉想要篡位,我可以助他一臂之力,只要莫扉掌管了惊影门,她就可以回到中原。我以舍心的名义向他透露了玄慈要闭关的打算,我其实不想杀她……莫扉也只是想让她尽快退位,是她不听祖训,强行修习另一种功法才会走火入魔!”
顾昭用一种有些悲哀的眼神看着她,“玄慈何等信任于你,书信互通三十余年,你却就这样出卖她害她身死,你真是枉负了她。”
“我枉负她?她难道没负我?”舒怀冷冷笑了声,“我告诉你这些,只是因为你说得对,桥州百姓无错,但故剑不见得没有偏颇,我也从未后悔与莫扉联手,她违背祖训难道就没错?她背叛对我的承诺难道也没错?道理都是你们给自己说的,我没什么好辩驳的了。”
说罢,舒怀背过身去,不再理他。
舒怀与玄慈之间,从一开始的两相无间,走到如今的地步,实在令人唏嘘。
顾昭叹了口气,最后没再说什么,也离开了这个地方。
第二日,看守密室的人上报,舒怀开始绝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