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若贤万分感动,心想皇上果真是良善之人,明明贵为一国之君,还如此尊重所爱女子的意愿,他道:“想必那是位不慕权贵、风骨卓然的奇女子啊。不知那位小姐容貌如何?”
君桓脑内蓦然浮现出那张熟悉的昳丽面孔,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玩味笑意:“自然是……人间绝色。”
曹若贤追问:“出身呢?品性呢?”
君桓道:“出身高贵,待朕极好。”
“既然出身好,又待皇上好,为何偏偏不愿入宫呢?”老头子百思不得其解。
君桓抬手,佯作痛苦状:“曹卿莫要再问了,这是朕的伤心事。”
曹若贤一惊,忙道:“是、是,臣不问了,皇上忙吧,臣告退。”
君桓见状,还不忘叫住他补上一刀:“以后再有人提这事,你就和他们说,朕本就为此烦心,不要再反复提了。”
曹若贤连连点头:“臣明白、臣明白。谁敢惹陛下不痛快,老臣第一个不答应!”
做完保证,曹大人出了御书房,捋着胡子长叹一口气,心道自家圣上还是个痴情种子。
也不知是哪家小姐这么好命。
……
西北,镇北军营地。
齐雁封打了一个大喷嚏。
杨仲晨正巧在一旁,登时花容失色道:“啊!侯爷!北疆天气冷!你怕不是染了风寒吧?早说让您多添点衣服。来,末将几日前才做了一套新衣服,您试一下!”
齐雁封可不想试对方做的那大红大绿分外朴实的衣服,当即道:“不用了多谢,仲晨啊,那个衣服……也不是不能做,就是之后或许换个颜色的布料,大家可能更喜欢些。”
他说得委婉,杨仲晨却还是嘤嘤嘤委屈道:“侯爷,末将做的衣服真的有这么难看吗?”
齐雁封:“……”
他无从回答,眼看着杨仲晨委屈的要掉眼泪了,那边营中又一声巨响,震得两人都是一个哆嗦,直接把大个子眼里的泪花震了回去。
不远处灰头土脸的小兵从爆炸处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叫:“要人命啦——左郎将又炸炉啦——”
齐雁封:“……”
齐雁封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沧桑。
他正沧桑着,不远处江淮经过,齐雁封总算看见个正常人,赶紧给人叫住,结果叫住之后才发现,江淮的表情一改往日的严肃,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实属罕见。
坏了,这正常人看着也不太正常了,齐雁封“嘶”了一声,问:“你怎么了?”
江淮摇头:“没怎么。”
齐雁封道:“胡说,脸都要笑烂了。”
一旁江泯很不给他哥面子地把事情抖了个底掉:“未央姑娘来信了。”
未央姑娘,江淮的一位笔友,齐雁封的旧识,但人在南方,因此江淮一直未曾见过对方真容。
他与未央姑娘的来信始于一次和诗,江淮爱写诗,偏偏军营里没人能接得住他这爱好,因此江淮一直都有些寂寞,直到有一次齐雁封从南方回来,给他带来了一首和词,手帕上的字迹娟秀明丽,诗句工整对仗,带着一种清丽的气质,牢牢抓住了江淮的心,他跨着半个中原找到了一位知音,自那以后,一来二去的,两人就经常有书信往来了。
齐雁封笑了一声,道:“我猜就是,一共就这么大点出息,行了别乐了,赶紧干活去。”
江淮勉强控制了一下表情,道:“要做什么?”
齐雁封道:“传我军令,歧兹未平,我们要先把它搞定,今年怕是没法回家过年了,你让将士们都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要写家书的今日写完,明日一齐送出去。”
江淮点头。
齐雁封又道:“对,还有,你也给刘叔写一封吧,告诉他一声,今年不回了。”
江淮心情正好,还有力气怼他:“你怎么不自己写?”
齐雁封道:“我还得给皇上写呢,你小子也不知道体谅体谅我。”
江淮恍然,心道这次又不回去过年了,小皇帝还不知道要怎么闹呢,顿时心中有些怜悯,恳切道:“侯爷真是任重而道远。”
齐雁封为自己抹了把辛酸泪,转身进了军帐。
几日后,那一扎带着塞外寒气的信件穿过崇山峻岭,送抵了京师。
御书房内,君桓捏着信件默然无语。
他原本已经在心里悄悄算好了日子——昭掖大捷,北蛮后撤,北疆的局势合该稳住了。他日夜盼着,盼着那人能在这个冬日策马归京,毕竟当初分别时两人闹得那般僵,他心里始终悬着个疙瘩,总想着见了面,跟对方再好好谈谈,事情总归是该有些转圜余地的。
可惜人没盼到,却是盼到了这封长信。
信封拆开,满纸尽是齐雁封那股子扑面而来的张扬劲儿。他在信里先是痛骂了一顿北蛮,又痛骂了一顿歧兹,劈里啪啦骂了个痛快,最后才委婉地表示,因为要收拾这两个龟孙,所以一时半会儿的回不去了,让皇上莫要挂念。
君桓看着那四个字,胸口堵得发慌,半晌后自嘲地笑了下。
莫要挂念。
齐雁封每回写信,结尾总是这一句。可他怎么能不挂念?那人是他供在心尖上的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更何况是远在关山万里的北疆?
那地方天高地寒,沙砾磨人,又冷又苦,叫他如何不挂念?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齐雁封笔锋狂放,字形潇洒,君桓伸出指尖,轻轻摩挲着纸上干涸的墨迹,仿佛隔着这一方薄薄的信笺,就能触碰到那人滚烫的体温和飞扬的眉眼。
看了许久,他才终于收回手,将信纸折得整整齐齐,像对待什么旷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收进手边那个已经塞得有些满的沉香木的匣子里。匣子里全是这几年对方寄来的信,有时候夜里实在想了,他便会披着单衣坐起来,借着一盏孤灯,一张张地翻看那些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语句。
好像多看几眼,对方就能从字句里走出来,笑着唤他一声小桓。
“快回来吧……”君桓对着空荡荡的宫殿,呢喃道,“快回来吧,齐非哥。”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北疆这一仗,竟然一打就是整整两年。更未曾预料到,当他再次见到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人时,他已脱去了最后一丝青涩,在那至高无上的孤独里,长到了人生的第二十个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