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武八年春,西江王帐下军师方平被巫蛊一族暗杀,这个关键人物的死亡让豫章的局势彻底崩盘,西江王君玄连夜南逃,却被齐非识破路线追上,两方人马在争斗中,君玄被齐非亲手斩杀,至此,长达三年的玄王之乱终于迎来了终局。
然而,史书并未就此停笔,这场叛乱余波深远,它牵引出了一系列旧事,并直接影响了征武帝对宁远侯的态度,后代史学家在剖析两人的君臣关系时,必然绕不过征武八年的这段故事。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如今的齐雁封还对未来的事情一无所知,他安排好返京大部队的行程后,独自一人率先去了夷崚。
自征武五年的那个冬天后,曲亦如和君晴、君方好便被齐雁封安置在夷崚一处隐蔽的院落中。那院落是个废弃多年的商贾别宅,位置隐蔽,四周多山林河道,人烟稀少,江泯当初挑中这个地方时,还特意亲自来回勘察过数次,确认附近一切安全后才将人安置进去。
看护的人一共有十个,皆是江泯从暗卫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老手,出身清白,嘴巴也严实,平日里只管完成任务,从不问缘由。他们大多隐在周围山林中轮值巡查,真正进出院子的次数不多,只在必要时送些物资进去,或者替江泯传话。
而江泯自己大约每月会来一次,有时带些银钱,有时带些药材或布匹,也会顺道看一看周围是否有异动,毕竟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必须隐蔽一些,稍有疏忽便可能惹来难以收拾的祸端,两年多下来,一直都没有出过什么问题。
直到大约一月前,齐雁封接到尹琛的信,说江泯突然病倒了。太医看过,并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太医这么说了,齐雁封倒是并不怎么担心江泯的情况,只是当他读到“一段时间恐怕无法外出”的那一句时,心里却还是隐约生出一点不安。
夷崚那边毕竟一直是江泯在照看,如今他病了,若是长时间无人过去查看,终归不算稳妥。更何况战争已经结束,齐雁封本就打算亲自去一趟夷崚,倒不是为了见曲亦如一面,自己刚杀了君千凌,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只是形势已然到了这个地步,继续拖延夜长梦多,倒不如趁着如今局势尚未完全平定,先把人送走。
齐雁封的打算很简单,叫那十个暗卫护送母子三人一路南下,让他们从此之后隐姓埋名,作为庶人生活,曲亦如本身也是江湖儿女,他暗中帮衬着,留下些银钱和人手,保证他们不至于困顿受难,应该不会太难过。
去往夷崚的一路上,齐雁封都反复在心里盘算,甚至于哪条路线更安全,哪片区域更适合安身,要派哪些人,他都一一想过了一遍,踏入夷崚一带的时候,他就更紧张起来,不知道一会儿见到曲亦如该说些什么,更不知道如果对方悲痛欲绝,不愿意听从他的安排又当如何。
他顺着城郊的小道寻到了那座院落,院墙破败,外门还长了些杂草,齐雁封勒住马,翻身下来,微微蹙起了眉。
气氛有些不对,他都要走到门口了,周围的暗卫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齐雁封握住行川刀柄,缓缓往前走了两步,看到木门上有一些暗红的、斑驳的痕迹。
他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感觉如坠冰窟。
——是血迹。
一股难以言说的寒意顺着他的脊背迅速爬了上来,齐雁封立刻加快了脚步,他冲进院落,正屋、偏房、后院,一间间把整个小院翻了个遍,院子里的血迹更多,只是已经有些日子,看不太出来了,而屋内的陈设还在,只是明显有些被翻找过的凌乱。
齐雁封站在屋中央,呼吸微微发颤。
曲亦如不见了。
……
“尹大人,尹大人!”
尹琛转头去看,发现是参礼公公。对方一边小声喊他,一边靠了过来,尹琛点了点头,道:“公公何事?”
参礼愁眉苦脸道:“尹大人,您去劝劝皇上吧,该就寝了,太晚了,皇上晚上都没吃什么东西,一直在忙,现在还不睡觉,身子哪里扛得住啊?”
尹琛闻言微微叹了口气,自从君千凌死于齐雁封之手,南方战事传来捷报之后,朝中看似松了一口气,可大量的事务却像潮水一般一层层涌上来,反倒比打仗的时候更让人无从喘息,他点了点头,应下来:“我去看看。”
参礼公公松了一口气,连忙退到一旁。
尹琛推门进去的时候屋中很安静,烛火在灯台上缓慢地燃着,君桓坐在案后,微微低着头,一手撑着额角,一手执笔在文书上圈画批注,听见动静,他抬眼看了一下,见是尹琛,有些讶然:“这么晚了,你还没回去?”
“陛下尚且在忙,臣自然不走,”尹琛拱了拱手,直白道,“参礼公公说皇上今晚连晚膳都没用多少,如今夜深还未就寝,他劝不动,这才让臣来当个说客。”
君桓闻言浅浅笑了一下:“参礼一天到晚就是为朕操心。仗是打完了,可事情反而更多了,很多东西总归要有人做决定,拖着不批,明日朝会也没法有什么进展。”
尹琛叹道:“皇上,事情再多身体也最重要。等到南方大军归京,才到了更忙的时候呢。”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语气,才又补了一句:“皇上若是现在把自己累病了,到时候宁远侯回来,绝对要担心。”
君桓笑意更深了,他看了尹琛一眼,调侃道:“长平,你如今都会说这些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