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尹琛在暗暗打量齐雁封的神色,他在心中飞速盘算着,如果齐雁封开口要兵符该如何?以他的能力,有法子帮他秘密调动镇北军吗?但不管无论如何,他们如今没有圣旨在手,尹琛担心自己能提供的都是些杯水车薪的助力。
而齐雁封踉跄了一下,右手死死撑住桌子,表情都有些恍惚,胸口剧烈起伏着,尹琛见对方久久不语,心里也有些沉重,他想莫非现在真的已成死局?若齐雁封也再无他法,或许只能用上君桓的手谕,让齐雁封先大权在握,再名正言顺发兵救人……
“……我知道如今来找侯爷,属实有些为难人,”尹琛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歉意,他打算最后再试探一下,“皇上离京前……并未留下允许侯爷复职的旨意,所以我也无法让侯爷光明正大地领兵,但只要是力所能及的事,哪怕是私下调兵——我也会尽量看看,能不能有周转的可能……”
“不必。”
齐雁封突然出声打断了他,他闭上眼,再次睁开时那抹恍惚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不需要调兵,”齐雁封的声音有些冷峻,他盯着尹琛,语速稍快,“请尹统领给我准备一匹快马,今晚我就动身前往北疆。从现在起侯府的大门依旧要紧闭,一会儿我会和江淮江泯交代,对府上人就说我旧疾发作,需要卧床休息,不能见风,总之除了你们几个,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不在府中。”
尹琛一愣,他有些没反应过来,顿了顿才道:“一个人都不带吗?要不我给侯爷增派几个玄羽卫跟着……”
“不需要,”齐雁封道,“人多目标大,西平那边,我自有办法。”
……
尹琛前脚走了,江淮后脚就进了屋。
他进屋的时候,齐雁封已经将行川挂在腰间,江淮方才在门外听了个大概,此刻一张脸憋得通红,忍不住跨步上前,一把按住了齐雁封的手。
“侯爷!你当真疯了不成?”江淮声音低低的却带着一股怒火,“西平?北蛮几万重兵围着!你现在有什么?你半点实权都没有,你连迈出侯府的大门都是抗旨!如今你出去了,他日怎么办?就算不说皇上,那些言官呢?”
“你非得把自己逼死是不是?”
齐雁封没抬眼,他拉开江淮的手继续整理行装,江淮在旁边急得要跳脚了:“齐雁封!你、你这个——”
他气昏了头,又开始口不择言:“皇上的态度你还没看明白吗?亲征前他是怎么对你的?你现在一个人去,没兵没将,你救得了谁?你这是去送死!”
齐雁封收拾东西的手微微一僵,胸口一阵钝痛,他脑海里浮现出君桓临走前那个带着戾气的眼神,想起那句“死也要死在朕看得见的地方”,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开了口,却是冷冰冰的两个字:“江淮。”
江淮哽住了。
“于公,他是天子,我们为臣的,本就为皇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齐雁封缓缓道,“于私,我爱他,更不可能让他出事,君桓若是出了一点意外,我根本活不下去。”
江淮这下知道自己刚才的话都白说了,齐雁封心意已决,他不可能劝动他——在齐雁封彻底决定的事情上,他从来都没能劝动过他。
他垂下头,握紧了拳头。
齐雁封拍了拍江淮的肩,语气软了下来,嘱咐道:“我已跟尹统领讲过,若我出事,叫他至少保一下侯府诸人,只是你与江泯我依旧不放心,若我真的回不来,你立马带着江泯走,走得越远越好,哪怕是回南疆那边……唉。”
齐雁封叹了口气,他这样做,对得起君桓,却实在对不起他这两个弟弟。
江淮依旧垂着头,却偷偷拿袖子擦了一把泪,江泯原本在屋外偷偷听着,此时也终于忍不住,推门走了进来,站在兄长身边,哽咽道:“侯爷……”
江淮握住了弟弟的手,终于稳住了声音,道:“我和江泯不会走,你记着,此行更要万分小心。”
齐雁封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知道了。”
当晚,子时刚过,风雪大作。
一匹乌黑的骏马在尹琛的安排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侯府后门处,尹琛调走了此时当值的玄羽卫,很快,齐雁封与江淮江泯也从后门走了出来。
三人并肩站在阴影里,共同目送齐雁封翻身上马,对方玄色的斗篷迅速融入了夜色中。
“侯爷!”江淮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唤了一句,“万事小心!”
齐雁封在马上回过头,隔着风雪,那双明亮的凤眸最后望了三人一眼,他没说话,片刻后猛地一震缰绳,孤身朝着黑暗中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