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前,[盛天湾]会馆。
“组长,你想借酒消愁我没意见。”
桌椅翻倒的会馆大厅内,谢聿踩过满地的碎玻璃走到角落的卡座旁,将未开封的白兰地递给靠坐在卡座沙发里的男人,“不过要是影响到公务可别怪我大义灭友跟上头举报。”
“你不敢。”岑听谰双腿岔开靠在沙发背上,他随意接过白兰地单手开封,懒洋洋地一哂,“看见吧台上的调酒壶了吗?在你举报之前我就会把你的头摁进去来一口,让你变成污点证人。”
“啧啧,老婆跟别的Alpha跑了的男人说话就是残暴。”
谢聿坐在卡座扶手上,睨着舞池旁正向会馆主理做笔录的同事,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走|私案人证物证俱在,张怀逐的同伙已经全部落网,甚至抓捕令还是你哥亲自签的。没有任何疑点的案子,你还想从里面挖出什么?”
岑听谰喝酒的动作微顿,冰球磕在杯壁上发出轻响,在LED光下折射出冰冷的色泽,“问题就在这。”
“就算同伙已经全部落网,这桩案子也牵涉众多。既然是跨国走|私,裘行砚不可能在主谋还没有被送上委员会法庭之前就默许督检官随意击|毙涉案人员,就算对方是团伙里的边缘成员也一样。”
“更何况盛天湾是岑听译的管辖范围,这次任务他派特勤组执行,冉遗作为督检官不会不知道。”岑听谰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透明杯壁,“所以……他明知道我会过来逮捕张怀逐,但还是亲自来了。”
“他想抢在我之前从张怀逐嘴里撬出什么?或者说,他究竟怕张怀逐被带回ISC总部接受审讯的时候会说漏什么?”
“谁知道呢。”谢聿耸耸肩,忍不住感叹:“说真的,像你老婆这种美人面蛇蝎心的典范,与其揣测他想做什么还不如简单粗暴直接把人抓回来当面逼问。”
“前妻。”岑听谰面不改色地纠正。
“啊对,前妻。”谢聿从善如流,“所以你为什么不当面问他?”
“你以为我没问过吗?”
岑听谰偏头朝他森然一笑,“他什么性格你不知道?多大的问题都能面无表情地忽悠过去,想从他嘴里问出点秘密难度堪比登天。况且他现在一跃成为督检官,官大一级压死人没听过?”
“啧啧,还官大一级压死人,我看是惧内差不多。”谢聿幸灾乐祸地调侃,“就算只是特勤组组长也没见你怵过谁,之前在国外不还公开挑衅过当地的ISC,吓得大使馆差点把你强制遣送回国。”
ISC,全称[洲际监察委员会]。
在人类全体二次分化,衍生出Alpha、Beta与Omega三类性别的新世纪,各国政治首脑联合成立FIA,即[联邦稽查总署],旨在解决由第二性别引发的纠纷、违规、犯罪以及平权监察与公共秩序维护等问题。ISC隶属于FIA,总计三处,分布在北美,欧洲及东亚。
其中亚洲的ISC总部设立在国内的祁陵,ISC管辖之下各地城市设立督检、纠察与司裁官,分别负责重大恶性事件中的执行、监督与裁定职能,其余普通案件则按区域由督检、纠察与司裁官单独管辖。
现如今,祁陵境内的ISC由裘行砚作为主理会长全权管控,其下直接统辖督检、纠察与司裁官,各类特别行动组则从属于各地区域的上级驱使。
因而某种意义上,冉遗算是岑听谰的跨域上级。
“你今天废话很多。”岑听谰散漫地掀他一眼,眸底噙着某种食肉动物捕猎落空般的不耐烦,“你要是真的很闲就上楼把张怀逐死的那间包厢再地毯式搜查一遍,找不到线索就别来烦我。”
“可别,我就是随口——”
打断谢聿的是岑听谰手机的消息提示音。一条消息跃上锁屏,两人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同时看清了消息的内容。
-[我伤口好像有点感染了,你有空过来一趟吗?]
“嘶……”谢聿的表情略显牙疼,他偏头看向眼神晦暗不明的岑听谰,试探性地开口:“你前妻在向你示弱哎,你要不稍微放放你的大A子主义回复他一下?”
“说实话也没必要真弄得那么剑拔弩张,毕竟只是分手了又不是不爱了。”
冉遗那边的具体情况谢聿不清楚,但岑听谰为冉遗犯过的浑纠察处全体上下有目共睹。
先前从西伯利亚回来后,冉遗那一巴掌让岑听谰的脸直接肿了一路。饶是体质强如S级Alpha,三小时的航班落地后脸上也没能消肿,连谢聿看见都不由得感慨他这简直是把你往死里扇。
但彼时岑听谰根本不在意,揣上9|2|式就要单枪匹马飞回西伯利亚同裘行砚当面对峙,最后还是闹得实在太过岑听译出面把他扣在了纠察处,之后强行打包送出国才算消停。
“想什么呢,我没那么贱。”
话虽如此,岑听谰的视线却一错不错地落在锁屏上,直到屏幕由明转暗,最后熄灭,盯到眼眶发涩后才像上错发条的机器人般挪开视线,深深呼出一口灼热气息。
——他这三年过得很不好吧。
岑听谰仰靠在卡座沙发背上,注视着天花板上华美璀璨的顶灯放空思绪。
分明已经坐上那个万众瞩目的位置,成为督检官呼风唤雨,却在那间昏暗卫生间里被他抵在身下时,连他的视线都要回避。
秾艳素白的面孔上没有半点血色,锁骨消瘦凸出,眸底因深吻噙着的水光犹如刺痛皮肤的冰晶,整个人病骨支离,仿若一触即散的山雪。
不是身居高位手握重权吗?不是拥有裘行砚秩序外的纵容和偏爱吗?怎么能把自己折腾成那样?
那股自见过冉遗后就升腾起的不适感自心底发酵,岑听谰难以精确形容这种感觉,与其说是不适,更像是有人借着冉遗将他的心死死攥住,浸入酸涩而带着腐蚀性的液体中,等到融化后剖开研磨,才后知后觉那是心疼。
“……别说伤口感染,他就是死了也和我没关系。”岑听谰收拢思绪直起身,拎起身旁的西装外套,拿起桌上的酒杯仰头将剩下的酒液一饮而尽,“我们已经结束了,我懒得再管他。”
“嗯对,你没那么贱。”谢聿轻嗤一声,早就看透一样重复:“你们已经结束了,他就是死了也和你没关系。”
“还有事先走一步。”岑听谰没理他,拾起手机低头打字,眉间蹙得极紧,像是在给谁发消息,“这边后面交给你。留好执行记录,有事随时联系。”
“我懂,找老婆嘛,不寒掺。”
“滚。”
谢聿不以为意地挑眉,起身插着兜向舞池旁做完笔录的纠察员同事走去,朝穿过大厅走向门口的岑听谰大剌剌挥手。
“组长慢走不送——”
·
“你打算怎么办?”
客厅内,姜满月折返回来坐到冉遗身旁,观察着他的神情,迟疑片刻轻声问:“万一岑听谰杀过来需要我帮你应付一下吗?就说你不在?或者说你骗他玩的,只是个恶作剧?”
“……不用。”须臾,冉遗指尖轻动摁灭锁屏,屏幕上映出他冷淡沉静的神情,那是一种近乎抽离情绪的置身事外感,“他不会来的。你回去吧,不用担心我。”
“行吧。”姜满月对冉遗的说法持怀疑态度,但也没再劝些什么。她略一思忖,最终还是打开药箱将搁在内层的三支拮抗剂放在茶几上,墨绿液体在室光里折射出幽冷的微茫,“血检显示你的中性粒和CRP太高,消炎药和退烧药得按时吃,清创记得定期来诊所找我,还有……”
“拮抗剂能不用就不用。”
“知道。”冉遗朝她笑笑,“我会遵医嘱的。”
“呵呵,你猜我信不信?”姜满月没好气地呛他,随即缓和态度:“真的,没有危言耸听,你的腺体不能再这么糟蹋下去了。拮抗剂是好用,但反噬得也很厉害,使用过度的话你的身体绝对会撑不住的。”
“嗯。”冉遗点头,剔透瞳孔的深处映着微渺的淡薄,“我尽量少用。”
言外之意就是该用还是会用。
“算了跟你说不通。”姜满月气结,拎起药箱转身就走,“你就折腾吧!把自己折腾死了周围人就都开心了!”
玄关的房门被姜满月大力甩上,冉遗坐在沙发上出神片刻,捱过高烧带来的眩晕后站起身,手机适时弹出两条消息——
[1]:最后那批货的样品我押下了,秦肃延现在被我扣在审讯室里,还在审。
[1]:你现在有空吗?有空就来一趟纠察处,我在办公室里等你。
冉遗动作微顿,神情不变地拿起茶几上的拮抗剂走进卧室,在全身镜前换上督检官制服。
确认仪表无误后冉遗收回目光,戴上黑色手套。皮质手套严丝合缝地包裹住修长冷白的手指,在凸起的指骨处勾勒出清晰的弧度。
咚咚——!
敲门声蓦地响起,冉遗以为是姜满月落了东西去而复返,走到玄关打开门,出乎意料的,与等在门后的岑听谰四目相对。
“又见面了。”岑听谰好整以暇地站在门外,唇角勾着浅淡笑意,但那笑意并不达眼底,更衬得岑听谰的俊朗面孔深邃而危险,“冉遗,你给我发的那条消息是在示弱吗?什么时候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的?嗯?”
冉遗没有接话,目光越过岑听谰的肩头望向他身后,落在黑衣保镖手中拎着的医药箱上,那是姜满月的东西。
冉遗掀起眼皮睨着岑听谰,语调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姜满月呢?”
“被我顺手宰了埋门口了。”
冉遗:“……”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见冉遗露出这副你在说什么屁话的表情,岑听谰唇角的笑意更甚,“还说家里有其他什么见不得人的Alpha等我来捉奸?”
冉遗默契地没有提起那天在卫生间内剑拔弩张的对峙,拒绝道:“不了,我一会还有事。”
岑听谰定定看着冉遗,忽然收起笑容,周身气场骤变,露出隐藏在内里、伺机而动猛兽般的侵略性,“什么事?去见你的养父吗?还是别的谁?”
“看来冉督检和我分手之后并不缺男人,每天都过得非常滋润。也是,顶着冉督检这张脸想要什么得不到,勾勾手指就有一堆人上赶着给你当狗,很难不滋润。”
“……够了,我很忙,有什么事改天再说。”冉遗神情漠然地抬手关门,不料岑听谰方早有防备,当即腾出一只手扒住门边,硬是靠蛮力制止了冉遗的动作。
冉遗怕伤到他,只好松手。岑听谰趁势挤进玄关,反手关上门。
岑听谰慢条斯理地走近冉遗,冉遗朝后退,直到脊背抵上冰冷墙面,手腕被对方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攥住。
滚烫的触感裹挟着苦楝杜松酒气息沿冉遗的手指席卷全身,几乎是瞬间冉遗就觉得呼吸困难,体内窜起猛烈的燥热。岑听谰将人禁锢在自己和墙壁间,手指强硬地探进冉遗的黑色手套里,掐住他的下颌倾身凑近他,那是一个酷似索吻的姿势。
冉遗压抑着低|喘偏过头,无声避开岑听谰的吻。
岑听谰停下动作,露出一抹微笑,“黑名单是你自己解的,消息是你亲自发的,没人强迫你。结果我来了你又是这个态度,宝贝儿,想玩欲擒故纵也不是这么玩的。”
“我发错人了。”冉遗挣开岑听谰的桎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