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溱脚步一顿,抬头看他:“去洛平县。”
略一停,她又道:“水势不等人,唯有泄入洛平滞洪,下游两州数万百姓才有活路。”
赵询面色骤变,盯着她的眼睛:“非泄不可?”
连溱一字一句道:“非泄不可。”
她微微仰着头,眼底是他熟悉的沉静与坚决。
赵询与她对视片刻,不再多言,只道:“我与你同去。”
雨恰在此时落了下来。
官道两侧的田野在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偶尔能看见几个弯腰抢收的农人身影,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单薄。
“殿下、公子,洛平城到了。”
连溱抬眼望去,雨幕横斜,城门隐在水汽中,隐约可见城内屋脊高低错落。
“先不进城。”她收回目光,驱马继续向南行去。
越往南走,地势越低,约莫走出二里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洼地铺展开去,直抵远处连绵起伏的丘陵。
连溱驻马四顾,心下有了成算,若从北面河堤引水至此,这丘陵便是一道天然蓄水屏障。
她翻身下马,刨开坡底浮土,土质为黏土覆沙,渗水之势倒也不算迟缓。
正凝神间,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姑娘,这般大的人了,还喜欢玩泥巴呀?”
连溱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坐在不远处的石块上,笑容和煦,也不知几时来的,她方才竟浑然未觉。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除了她没有其他人。方才直起身来:“您在同我说话?”
连秋忍不住开口道:“这位老丈,我家公子是男子……”
那老者“噢”了一声,眯着眼又看了看连溱:“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使啦。”
连溱疑惑道:“这样阴雨的天,您老人家怎的独自一人在此?”
“出来看看庄稼,走累了便歇着了。”老者说着,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田地,“那两亩都是我家的。”
连溱顿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此刻在做的事,何其残忍。
“怎么不说话啦?”老者笑眯眯地转过头,目光悠悠飘向不远处马背上的身影,“骑着马穿白衣服那位是你相公吧?看那气度,像是当官的嘞!”
连溱:???
她转过头去看骑在马上的赵询,雨幕相隔,辨不清他面上神色,也不知他听到没有。
她默默收回目光,强调道:“……我是男的。”
“哦哦,忘记了。”老者歪了歪头,饶有兴味又打量了她两眼,“这阴雨绵绵的,你们来这儿做什么呀?”
连溱心有不忍,不愿直言,只含糊道:“就是随便看看。”
老者瞄了一眼连秋手里的铁钎和测绳,伸出食指不紧不慢地摇了摇,一脸了然道:“上游涨水啦,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
连溱神色一凛:“你知道?”
老者目光越过她,望向远处涔河的方向:“淹了好,省得我每年还要弯腰种那几亩烂田。”
连溱:“……”
“姑娘,我跟你说,”老者慢悠悠地站起来,背着手踱到她身边,“洛平这块地,一百年前就是涔河的河床,后来河改道了,才露出这片地来。人在这住了几辈子,把河床当成自家的田,你说老天爷认不认?”
他停顿片刻,侧头看她:“淹了这里,就不用淹别的地方了吧?”
连溱一愣,随即点点头:“对。”
“那我看行。”老者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连溱望着他那张布满风霜却笑意从容的脸,自己唇边也缓缓绽开一道笑意:“老人家,当真是豁达。”
老者摆摆手:“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你就知道了,没有什么比人命更重要的了。对了,你们打算几时放水啊?我好招呼村里早些收拾,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连溱如实道:“还未知会县官老爷,不过也就这两日了。”
“县官老爷啊……”老者仰起头想了想,“县官老爷是个好人,生得又好看又好说话,就是啰嗦了些,”他顿了顿,“是真啰嗦。”
说罢,他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好啦,老头子要回家了,你们忙你们的罢 。”
老人转身离开,嘴里哼起一支不成调的小曲儿,步履悠然。
连溱笑着道别:“老人家慢些走。”
目送那道身影渐渐融入雨雾,她唇边的笑意满满淡下去,心思飘向了别处。
洛平县县令高世昌,太宁十八年的同榜进士。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此人生得好看是真的,好说话也是真的,但是……
与她有点过节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