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柳林渡时雨势小了些,水势却愈发湍急。
河道浊浪翻涌,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枯枝断木,反复拍打着迎水面的柳梢护坡。堤身比上次洪峰过后又明显矮了一截,水面离堤顶仅三尺有余。
连溱勒马驻足,面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如果上游来水不减,这道堤撑不过明天。
连秋紧跟在她身后:“公子,渠口定在何处?”
连溱没有立刻回答,翻身下马,沿着堤岸往南走了百余步,在一处弯道内侧站定。
她附身看了看堤脚,目光微凝。这种流速下的弯道迎水段,早该抛石护脚,层层嵌实。可眼前所见,石垛稀疏,多半是虚抛,压根没有灌缝嵌实的痕迹,日久之下,基脚必已被淘蚀一空。
“这里。”连溱站起身,“开口宽两丈,深齐堤脚,底宽八尺。”
连秋点头记下,随即又问:“那开渠呢?挖多宽多深?”
“不开渠。”连溱看向身侧翻涌的浑黄水面,“来不及了。”
人工挖渠非一日可成,这水势断然等不得。唯有将口子开在此处,让洪流循着地势自行斜切入洼地。
“老爷!老爷!”
恰在此时,陈康沿着堤坡三步并两步跑了上来,“老爷,漕船按您的吩咐泊好了。”
连溱微微颔首:“你且回去让人守好漕船,将漕船横过来,船头朝南,船尾朝北,卡在河床最窄之处,再用粗缆绳系住两岸。待我传令一到,即刻打开底仓入水口,沉船。”
陈康一惊:“沉船?!这是为何啊?”
连溱缓缓道:“沉船以壅水,分段而削峰。”
水流遇阻减速,便会在船前壅高,循着堤身开口自然漫入洛平,避免口门因洪水冲灌而迅速撕裂。
且因洼地容量有限,若是上下两处分洪口同时开口,水势叠加涌入,洼地顷刻便会灌满,水无处可去,只会倒灌漫溢。
唯有梯级分洪,逐级削弱洪峰,才有望保住主堤。
“啊?”陈康拧着眉头想了半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成,我这就去办。”
“去吧。”连溱目送他离去,随即侧过头对连秋道,“你随我去看看县民撤退情况如何,若有——”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连秋正低头拆着腰间的测绳,余光扫见连溱的身子一歪,他猛地抬起头来:“公子!”
话音未落,他伸手去抓,指尖堪堪擦过连溱的袖角,连溱整个人竟直挺挺地向堤坡外倒去。
“公子——!!”
连秋目眦欲裂,两步冲到堤边,跌扑着跪在坡沿上。他俯身望去,只见浑浊的泥水与碎石之间,连溱蜷缩着一动不动,半张脸埋在碎石里,腰背处已是一片殷红。
连秋的呼吸猛地一滞,手脚并用地往堤下冲去。
……
“……劳倦内伤,致元气亏虚,才会突发昏厥……背上那道伤口不浅,得仔细上药,好生将养……”
谁在说话?
连溱意识还有些飘忽,耳边隐约有人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传过来。
“多谢大夫。”
这道声音她认得,是赵询。
眼皮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沉得抬不动,她一点一点地用力,睫羽微微颤了几下,终于掀开一条缝。
刺目的光线涌进来,她费力眨了几下眼,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才慢慢化开,变成房梁、窗棂以及一个向她走来的人影。
连溱动了动嘴唇,嗓音轻哑:“……殿下?”
“你不是去军屯安置点了吗?怎么回来了?”她顿了顿,“……我方才不是在大堤上吗?这是哪儿?”
她越说越觉得不对,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正侧躺在榻上。想撑起身子看个究竟,后背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猝不及防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身子一软又跌回榻上。
“别动。”赵询伸手按住她,“军屯已安顿就绪,陈康在柳林渡守着漕船,连秋回了陈桥巡防,高世昌已传谕百姓迁离,诸事顺遂,不必挂心。”
他顿了顿:“这里是洛平县的医馆,大夫给你看完了伤,着急收拾行头带家眷撤离……”
连溱脑子终于转过来了,随即想起闻识微那句“不出三月,必神昏力竭”,不由暗暗叹了口气,为何偏偏是此时。
她偏过头,看向拿着药瓶的赵询:“殿下方才说什么?”
赵询在塌沿坐下,将药瓶的塞子拔开,一股清苦的药味顿时弥漫开来。他垂着眼,神色如常:
“我说,我来给你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