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徐一方,家住青浦村。”少年顿了顿,声音有些闷,“我爹是村里的秀才,洪水来的时候,没跑出来……淹死了。只剩我跟我娘了。”
徐一方回忆道:“我娘的身子本来就不大好,这次逃出来之后就更差了,吃不进东西,水也喝不下,躺了两天了,寺里的师傅来看过,也说不准是什么病。”
西山寺是城西的一座小寺院,偏院的廊下挤满了人。少年领着他们走到尽头,一面色青白的妇人被安置在墙角一张草席上,胸口微微起伏着,身旁的粗瓷碗里盛着半碗清水,纹丝未动。
“娘,”徐一方小心地扶起妇人的肩,将粗瓷碗沿凑到她干裂的唇边,“喝口水。”
连溱蹲下身来,仔细端详她的面容,又侧头问一旁的少年:“你娘可有腹泻、发热?身上及脚上可有破皮生疮?”
徐一方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就是没力气,一直昏昏沉沉的。”
连溱闻言,微微松了口气。没有腹泻,暂可排除霍乱与疟疾,妇人看上去口眼正常,也不像破伤风或者鼠尿病的症状。
只是,不是疫病固然万幸,可这油尽灯枯之象,若是再拖下去,怕也熬不了多久了。
她站起身,看向付义钦:“付县令,县中可安排了大夫为灾民看诊?”
付义钦愣了一瞬,目光下意识往赵询那边瞟了一眼,答道:“殿下确有吩咐过,只是……只是我还没来得及安排。”
连溱也懒得再同他计较,只将话交代清楚:“你即刻安排四个大夫,两个在城门设驻诊点,余下两个由你亲自带着,沿堤巡村。凡见腹泻不止者,就地搭棚集中诊治,棚外挖深坑,坑底铺石灰。有发热寒战者,另辟一处通风棚安置,每张铺位挂好蚊帐。”
她顿了顿,又补道:“另外在城里城外所有取水口上游五十步处,竖木桩挂上麻袋,袋中填沙石、木炭和细沙,每两日换一次。入口之水,须得烧滚三滚才能饮用。”
付义钦听着她噼里啪啦一通话砸下来,早已皱紧了眉头:“至于吗?”
赵询冷冷扫他一眼:“都记清楚了?”
付义钦低下头:“……记清楚了。”
赵询的声音落下来:“记清楚了就去办。”
付义钦躬身行了礼,一转身便急匆匆地走了。
连溱挑挑眉,这世道果然还是以权压人好用。
正想着,廊下有一人快步穿来,在赵询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询眉头微蹙,抬眸看了看连溱,片刻迟疑间没有说话。
连溱察觉不对,开口问道:“殿下,出了何事?”
“那伙贼寇有线索了,我要亲自去验看。”赵询说着,目光落到她仍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我先让人送你回去歇着。”
连溱一听“贼寇线索”四个字,哪里还愿意回去,此刻便是躺在床上,也能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跳起来。当即道:“不,我也要去。”
赵询正要开口,她已抢先一步堵住了他的话头:“殿下若是不让我去,那我就跟着付县令一同巡堤去。”
赵询被她这句堵得一愣,险些气笑了:“你就是仗着我心疼你是不是?”
语气里三分无奈三分恼,余下的全是纵容。
连溱微微偏过头去,她小声道:“反正……我要去。”
***
连溱下了马车,远远便瞧见高世昌立在营栅前,这才恍然,赵询说的那贼寇线索,十有八九是他送来的消息。
这处军屯安置点扎在一处高坡上,地势干爽,棚帐错落有致,远远望去竟有几分临时村落的齐整模样。坡上百姓往来劳作,神色比陈桥那边的灾民松弛了许多,甚至偶有孩童穿梭其间追逐打闹。
高世昌上前行礼:“殿下,连部郎。”
洛平四村虽是提前撤离,然而事务纷杂,难免混乱。高世昌能将局面打理得井然不紊,想来这几日定然没有好好合过眼,眼下已是青黑一片,看上去憔悴了不少。
赵询微微颔首,连溱则是上前一步,拱手道:“高兄连日操劳,辛苦了。”
高世昌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淡:“分内之事。”
连溱呵呵一笑,也不再多言。
三人一同往前走,两侧棚帐间不时有百姓探出身来,远远便朝高世昌招呼。高世昌一改方才与连溱说话时的寡淡模样,笑着逐一点头应过。
连溱看得有趣,却忽然听到右前方一道熟悉的声音悠悠传来:
“哎,姑娘,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