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他停下咀嚼,耳畔便有断断续续的啜泣声钻进来,嘤嘤嗡嗡,不绝于缕。
赵询:“……”
他循声转头:“你能不能别哭了。”
赵珩狠狠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道:“你吃你的,我、我哭我的,又碍着你什么了!”
自他得知赵询眼睛看不见了之后,便一直在哭,仿佛瞎的不是赵询,是他自己。
赵询道:“那你出去哭。”
赵珩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还有没有良心?”
赵询绷不住笑了,安慰他道:“好了,只是看不见了,总比死了强。”
“呸呸呸!”赵珩一屁股在桌边,“说什么晦气话。”
他想了想,又道:“待你身子恢复得好些了,我们便启程回京,京中那么多名医,总有人能治好你眼睛的。”
赵询神情微微一顿,偏头朝向床沿边的方向:“李禾何时开始去洪区核查?”
连溱将一勺子蒸蛋送进他嘴里,才道:“这两日应当还在翻阅清册底账,尚未知会我何时实地核查,不过想来也快了。”
赵询道:“那待此间事了了,我们一道回京。”
连溱点了点头。随即想起他看不见,便又补了一句:“好。”
她垂眸望着碗里油光清亮的蒸蛋,眼底的光却渐渐暗了下来。
此间事,怕是难以善了了。
当初作乱的浑邪人虽都已身死,可其中蹊跷之处太多,背后那人手脚又极干净,脱身之法滴水不漏,她并非不想追查到底,只是无实证在手,也无余暇深究。以那人的心机之深,也断然不会留下把柄,等着她去翻捡。
反正该死的人也死了,不了了之,于彼此都算是体面收场。
或许,这本就是他早已算好的结局。
她收回思绪,细细给赵询喂完了饭,又要唤来老大夫替他换了药。待一切安顿停当,抬眼望去,窗外的天色已然黑透,浓墨似的夜幕沉沉压下来,将最后一缕微光也吞尽了。
“天是不是黑了?”
身后传来赵询的声音,她回头道:“天黑了,殿下。”顿了顿,她问,“殿下要歇下了吗?”
赵询摇了摇头:“还不困。”言罢,他忽然道,“今日高世昌来过?”
连溱正俯身点烛台,闻言手上动作一顿,讶然抬眸:“殿下今日听见我说话了?”
赵询点点头:“有时能听见。”他又问,“他来做什么?”
连溱搁下火折子,走到床沿坐下,答道:“他说,那十八个被冒充的壮班找到了,人还活着。”
赵询眉梢一挑:“那伙浑邪人大发善心了?还留了活口?”
连溱弯了弯唇角,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殿下觉得,可能吗?”
赵询沉默片刻:“那发善心的就另有其人了。”
连溱哑然失笑:“我有时当真分不清,他到底是真善,还是假善。”
壅水决堤,成千上万的性命他视若无睹,此番却又偏偏留下这十八个人的活口,她着实看不透,他究竟图的是什么。
她垂下眼帘,神色淡了几分:“今日之前,我总忍不住想,或许是我多心了,许是错怪了他。”
她皱了皱眉:“可是,为什么?”
赵询探过手来,摸索着握住她微凉的指尖:“忠人之事,各为其主罢了。”
他顿了顿:“你此番收到了调任回京的调令,你猜,他有没有。”
连溱一怔:“殿下是说……”
赵询温声道:“我是说,若要求个答案,求个公理,不必急于这一时。余下的日子,你只管专心处置河务,安顿好灾民,将手头事务一一交代妥当,旁的不必多想。”
连溱缓缓点了点头,随即道:“我想把连秋留下,付义钦这个人……我始终不太放心。”
赵询道:“自然可以,我回头与付义钦知会一声就是,让他不该插手的少插手。”
连溱面上这才有了笑意:“多谢殿下。”
赵询凑近了些:“光说谢可不行。”
他气息陡然一近,连溱呼吸一紧:“那……”她说着,偏头在他脸上啄了一口,“这样?”
赵询眉眼一弯:“不够。”
连溱小小推了他一把:“你少得寸进尺。”
赵询勾了勾唇角,想了想道:“不亲也行。”
连溱等着他说下一句。
赵询微微偏了偏头:“我昏迷之时,恍惚听你说,待我醒了有个秘密要告诉我。”他顿了顿,“那你现在说给我听。”
连溱一怔,这人不是昏迷的吗,怎么她说的话一句不落全听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