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斐仍目不斜视,答道:“在院里候着。”
赵询道:“带她进来吧。”
白斐小心翼翼地抬头瞄了他一眼,见他眼上白绸系得端正,衣襟齐整,发冠未歪,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试探道:“现在?”
赵询挑了挑眉:“不然呢?”
话甫一落下,白斐转身就跑。
连溱望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一时不明所以,转头问赵询:“殿下说的是何人?”
赵询晃了晃方才从床褥底下摸出的那个小纸包,道:“可知这是什么?”
连溱上前接过纸包拆开来,里头竟是一块糕点。糕身色泽偏白,微微泛黄,四角和表皮已有些松散掉渣了,边缘处一道咬痕却仍旧清晰可辨。
赵询道:“这是撒帐糕。”
连溱一怔:“撒帐糕?”
这是她第二回听见这个名字了。头一遭,便是在这间新房里。
撒帐糕,又叫高枕糕、合欢糕、同心糕,以栗粉制成,印上双喜、石榴、鸳鸯诸般纹样,寓意连生贵子、高门大喜。彼时连玉衡坐在喜床上,喜娘端来撒帐糕,请她咬上一口,便算接了福气。
连溱收回思绪,望向纸上残糕,若有所悟:“莫非是当初……”
赵询点了点头,道:“你先前同我说过新婚之夜中毒一事,虽未细说内情,可你终究是在晟王府出的事,于情于理,我都该查个明白。”
他顿了顿,又道:“昨日一回府,我便命人逐一盘问了那夜当值的下人,又细细翻检了这间屋子。倒真在床脚缝隙里,寻到了这小半块遗落的糕点。”
连溱蹙着眉回想。那夜她刚醒转过来,满心只想着如何脱身,哪里顾得上留意连玉衡中毒的细枝末节。后来想查时,又因事发之地在晟王府,诸多不便,一直未能深究。直到在中州再遇子夜散,此事才算有了几分眉目。
她看向赵询,道:“这糕点有问题?”
赵询道:“糕点有无问题,待闻太医到了便可知了。”顿了顿,他又道,“不过,做糕点的人有没有问题,眼下便可问个明白。”
正说着,白斐已将人带了过来。
连溱细细打量,只见来人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妇人,一身后厨衣饰,面白,身形微胖,神色间隐带惊惶。
她抬眼撞见连溱的一瞬,竟猛地叫出了声,脚下连退两步,若非白斐眼疾手快扶了一把,险些要软倒在地。
连溱偏头看她,道:“你认识我?”
厨娘连连摆手:“不认得!不认得!”
连溱走近了些,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低声问:“那你怕什么?”
厨娘飞快抬眸看了她一眼,强自稳住心神:“……奴家方才是脚下没站稳,并非惧怕。”
赵询站起身来,道:“当初大婚之夜,新娘入口之物唯有撒帐糕。而那撒帐糕,便是出自你之手,且由你亲自送入新房,是与不是?”
厨娘垂下头:“是、是奴家做的。”
连溱心中暗忖,连玉衡当初中的是子夜散之毒,凶手定然是算准了日子,要她在大婚之夜毒发。偏偏惠妃临时起意,命人重卜八字,那术士说原定婚期与新人相冲,这才提前了一日。
如此一来,若想叫她毒发,便只能借外物催发。而那一夜,她唯一入口之物,正是这块撒帐糕。
赵询淡淡道:“你是随我母妃从府里出来的老人,什么话当瞒,什么话不当瞒,你心里应当有数。”
厨娘面色一白,道:“奴家……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赵询道:“你家中丈夫欠了赌债,被人打断了一条腿,如今还要靠你养着;你唯一的女儿嫁了一个一穷二白的书生,也少不得你接济;至于你孙儿,上月不过刚满周岁。”他顿了顿,道,“现在,你明白了吗?”
厨娘面色凄苦,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殿下,奴家是有苦衷的啊!”
赵询眯了眯眼:“有何苦衷?”
厨娘壮着胆子道:“奴家可以悉数告知殿下,只斗胆求殿下一事,勿要祸及奴家家人。”
赵询点头:“可以。你如实说来便是。”
厨娘似有踌躇,随即咬牙横下心来:“是娘娘,是惠妃娘娘叫奴家做的!”
赵询眉心骤然一紧,缓缓抬起眼,沉声道:“你方才说……是谁?”
厨娘伏在地上不住磕头:“那日一早,惠妃娘娘便给了奴家一袋药粉,命奴家放进新娘的吃食里。”她声音发颤,“奴家也不知那是何物啊!可主子的吩咐,奴家不敢不从,所以才、才……”
连溱心中猛然一震。是了,在中州时,她曾翻阅过药册记录,上头白纸黑字写着,惠妃亦有那个时段的子夜散取用记录。
赵询循声行至厨娘面前,眼覆白绸却丝毫不减其凌厉之色:“你若再敢污蔑我母妃一句,我便送你阖家到地府,与你团聚。”
厨娘吓得浑身一哆嗦,一时不敢言语,随即又涕泪横流地哭道:“殿下,奴家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欺瞒啊!真的是惠……”
赵询冷声截断:“住口。”
他猛地转过头去,神情绷得极紧,声音却透出一丝急切与慌乱,唤道:“……连溱。”
连溱回过神,快步上前牵住他的手臂,道:“殿下,我在。”她见他眉头拧得极紧,唇色也因惊怒而泛出殷红,温声道,“殿下,你箭伤未愈,莫要动气,仔细伤口又裂开。”
顿了顿,她又道:“此妇人一人之言,孤证难立。你我不可贸然轻信,更不可因此乱了心神。”
赵询见她这般冷静,胸中翻涌的不安和慌乱才稍稍压下去几分。哑声道:“是我心急了。”
可纵使有疑,只要真凶一日不现,他母妃便要一日背着毒害连溱的疑罪,如同悬顶之剑,叫他心下惴惴。若当真是母妃所为,那他与连溱之间……
思及此,他转向白斐,道:“将这妇人带下去好生看管起来,仔细审问,一字一句都不许遗漏。”
话音未落,门外忽有下人匆匆来报:“殿下,娘娘身边的宿雨姑姑来了。”
赵询身形微微一滞,握着连溱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