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家咖啡馆门口。工作日的上班时间,店里没什么人。周彷被贺植远叫醒的时候迷糊了一瞬,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然后戴上鸭舌帽和口罩下了车。贺植远跟在后面,感觉到店里的暖气和咖啡香一起扑面而来。
周彷在靠窗的位置落座,贺植远在他对面坐下。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给周彷的侧脸镀了一层金边。他摘了口罩,露出一张疲惫到极致却依然好看的脸。
"老板,两杯美式。"周彷冲吧台扬了扬手,然后转回来看着贺植远。
"昨天李砚初去找你了?"他开门见山。
"嗯。"贺植远点头。
周彷的目光扫过他的领口,那里扣得严严实实,但颈侧若隐若现的红痕和牙印还是泄露了些信息。周彷的眼神暗了暗,没有追问。
"你想问什么?"
贺植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指节发白。"他手腕上有条很长的疤。之前没有的。"他顿了顿,喉咙发紧,"他在美国生活的不好么?"
周彷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让贺植远陌生的东西。像是打量一个本该聪明却始终在装糊涂的人。
"你到底是在装蠢,"周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还是李砚初真的什么都不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贺植远的心忽然剧烈地跳起来,胸腔里擂鼓似的,震得他指尖发麻。
"他弟弟的事,你知道么?"
"嗯。"贺植远点头。
"他弟弟去世之后,他妈妈把所有的过错都怪在他身上。"周彷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觉得他在美国会过得好么?"
周彷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红了。"你偏偏在这个时候跟他提分手,连分手理由都他妈一模一样。"
贺植远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就这么贱,"周彷站起来,一把拽住贺植远的衣领将他从座位上扯了起来,拳头带着风砸过来,"出轨是你什么性癖么?"
那一拳砸在贺植远颧骨上,整个人向后仰倒,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咖啡杯砸碎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温热的美式咖啡泼了他一脸一脖子,混着粉底液淌下来,黏腻而狼狈。老板从吧台后面冲出来,一把抱住周彷的腰往后拖,嘴里喊着冷静冷静。
贺植远从地上爬起来,他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咖啡,踉跄着站起来,朝着阳台的方向走去。周彷被老板按在阳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还是红的。
"你还要找揍啊。"老板冲着贺植远喊。
贺植远没理他。他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周彷。午后的阳光照在周彷脸上,照见他眼眶里没忍住的、迅速被抹去的潮意。
"还有什么,"贺植远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是我不知道的。"
他从来没有设想过李砚初和他妈妈的关系会这样糟糕。
周彷没有回答他。他抬起脚,一脚踹在贺植远肚子上。贺植远整个人往后摔出去,后背撞在阳台的台阶棱角上,额头磕碰皮肉绽开,血顺着眉骨淌下来,流进眼睛里,世界瞬间红了一片。
"周彷你他妈冷静点!"老板冲上来把周彷摁在墙上,"你想闹出人命么?"
"我今天就准备在这里弄死他,"周彷仰头对老板吼着,"你不是说我杀人你收尸的么?"
话音落下来的时候周彷的眼睛更红了,他偏过头去,肩膀微微抖着。
“李砚初的人让他自己解决。”老板松开他。
阳台上的风很大,吹得贺植远满头满脸的血和咖啡混在一起往下滴。
周彷拎着医药箱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动作粗鲁地掰过他的脸检查伤口。棉签沾了碘酒按上去的时候贺植远嘶了一声,周彷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更用力了。
"不知道躲么?"周彷的声音变了调,闷闷的,带着鼻音。
贺植远没说话。他感觉不到额头上的疼了。那些血,那些咖啡,那些俯卧撑带来的肌肉酸痛,都比不上他胸腔里某个地方裂开的声音。
周彷给他处理完了伤口,白色纱布贴在他额角,贺植远整张脸被咖啡和血和粉底糊得不堪入目。他坐在那里没动,看着周彷起身走回店里,从收银台最顶上拿了一个相框下来。
相框很老了,木质的边框有些地方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右下角用马克笔刻着一行小字,2012年9月4日。
贺植远认得那张照片。李砚初床头的那个相框里,也是这张合照。周彷,顾崎,李砚初,三个人穿着校服,站在某个学校的操场上,笑得露出牙。可周彷手里这一张,在李砚初的边上,还有一个人。
宋晚丞。
他正挽着李砚初的脖子,整个人挂在李砚初身上,肆意地笑着。李砚初也被他带着歪了头,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着。那是贺植远从来没见过的李砚初,松弛的,开心的,毫无防备的。
年少的他们,是最好的朋友。
周彷把相框递给贺植远,手指在玻璃面上摩挲过宋晚丞那张脸。"沈翊的死,和宋晚丞有关。"
"所以你知道自己的亲弟弟被最好的朋友害死,李砚初有多恨他么?"周彷俯视着他,"而你偏偏每次都选择站在他最恨的人那一边,一同欺负他。贺植远,你和宋晚丞一起接吻时,有没有想过李砚初看到那张照片,心里想的是什么?"
贺植远没有回答。他低着头,血和泪和咖啡混在一起从下巴滴落,落在相框的玻璃面上,模糊了宋晚丞那张笑得无邪的脸。
周彷站了很久,最后把相框从贺植远手里抽走。"我带你去洗把脸。"他说。语气里没有恨了,只剩下一种绵长的、疲惫的东西。
贺植远被周彷拽着胳膊从地上拖起来,往洗手间走去。他经过吧台的时候,看到老板正蹲在地上收拾摔碎的咖啡杯。水流声在洗手间里响起,温热的水冲过他脸上的污浊,粉底液顺着排水口打着旋流走,露出底下那张苍白的、浮肿的、带着伤的脸。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字。
贺植远,我们扯平了。
可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公平过。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从他还不知道沈翊是谁的时候开始,从他还不知道宋晚丞做过什么的时候开始,他就已经站在了天平错误的那一端。
他不知道他每一次选择宋晚丞的时候,都在把李砚初推回那个黑暗的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