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仲臣横剑挡住她的剑,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刚才那道冰箭的落点、角度、收势,和白婷飞现在展露的路数似乎有一点微妙的偏差。但他来不及细想,白婷飞的第二剑已经刺到眼前。
陈端同时甩出一道火蛇迎向她的冰术。白婷飞退了一步,左手再凝一道冰刃,右手剑势未撤,两股力量同时压向谢仲臣二人。
暗处一定还有别人。谢仲臣直觉地感知到。他知道他们不能在这里耗太久,此刻他已然确定,黑暗中那道冰箭的主人一定是躲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陈端也察觉到了异样。
谢仲臣和陈端两人对了一个眼神,同时后撤,各自退入两侧的暗影之中。白婷飞见他们退去,竟也没有再次追击,她转身朝身前那面石壁走去,脚步不疾不徐,像早就知道那里有一扇门。只见那石壁上忽然裂开一道细缝,无声地朝两侧滑开,露出一人宽的入口。白婷飞侧身而入,入口在她身后合拢,严丝合缝,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仿佛那道裂缝从未存在过。
谢仲臣从暗处走出,蹲在石壁前,用手指沿着砖缝摸了一遍。没有松动,没有空隙,像一整块实心的岩石。这应该就是通往阵眼的那道墙,只是此刻门已经关了。
“此路不通。”他低声说。
他站起来,正要回头对陈端说话,脚下忽然感觉到一阵极轻微的颤动,仿佛地面在他脚底缓慢地偏移,像一块拼图正在被人从下面无声地推入另一个位置。他低头看去,地砖上的纹路正在旋转,一圈一圈,缓慢而恒定,看得人眼晕。
“陈端!”他刚开口,陈端已经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带着他往后退了半步。
“别动!”陈端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谢仲臣看地面。
谢仲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地砖已经化开,不是碎裂,是软化,像融化的蜡向四周流淌,露出下方一片漆黑。如果刚才多站片刻,整个人已经沉下去了。
他正准备后退,脚下的地砖忽然也开始融化。两人来不及反应,脚下一空,坠落感瞬间包裹了他们。落地比预期的更快,一声闷响,两人摔在一处坚硬的地面上,灰尘呛入鼻腔,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谢仲臣撑起身,摸到了一面墙,粗糙的土砖触感。他侧耳听了一下,周围没有任何风声,任何水流声,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被墙壁压得沉闷而短促。他站起身,指尖顺着墙面摸索,忽然触到一处微弱的温热,是灯!一盏铜灯嵌在墙上,忽然灯芯无火自燃,燃起了细小的火苗,逐渐照亮这片逼仄狭窄的空间。
火光映在四周的土墙上,墙壁上刻满了古朴幼稚的纹路和图案,杂乱无章,层层叠叠,像是有人反复涂抹又反复覆盖,每一层都没有完成。谢仲臣看了一眼墙上的影子——他和陈端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已经扭曲变形,像是正在与那些纹路融为一体。
“你觉不觉得这些花纹有点熟?”陈端也凑了过来,皱着眉头看墙上的图案,“我刚才在那面墙上见过这个纹路,但当时它不是这样的——它,它在变!”陈端吃惊地指着眼前的纹路,那纹路像是活了一样就在他的眼前变幻形状。
谢仲臣也注意到了。墙上的图案似乎在缓慢地流动、变化,像是活的。他正想开口,余光忽然瞥见自己的影子动了一下,这影子的方向不对!他猛地侧身闪避,影子举起的剑擦着他的肩头划过,斩在墙上,留下浅浅的划痕。
“影子!影子在动!”陈端喊了一声,同时翻滚躲开自己的影子的追击。两人的影子从墙上分离了出来,身形与他们完全一致,剑法与步伐也分毫不差,谢仲臣的每一招都被自己的影子提前半拍预判,像是面对一个完全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的自己。他后退,影子就前进;他格挡,影子就变招。他被逼得连连后退,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就在他被影子逼到墙角时,一声闷响从侧面传来,一整面土墙被人从另一侧撞开,碎砖飞溅,一道人影从破洞中大步跨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把算盘,珠子还在微微颤动。
来人是漆吴派的首席弟子,吴越。
他站在破洞前,看了看正在被自己的影子追得满墙乱窜的陈端,又看了看同样在勉力支撑的谢仲臣,眉头挑了一下,然后毫不掩饰地笑了一声。他看了看自己的身后,那面被撞破的土墙慢慢生长,恢复了原样。
“陈端,你也有今天。哈哈哈!”
“吴越!你来了!快救救我们!”陈端边躲边喊。
吴越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不慌不忙地将算盘托在手中,拨了两下,珠子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慢悠悠地说:“救你们?也不是不行啊。就看你这诚意,够不够了。”
陈端知道自己这个老朋友是什么德性——无利不起早,凡事先算钱。他被影子追得几乎上气不接下气,只得咬着牙喊:“三十匹鲛绡!我手里就这么多,再多没了!啊!”
吴越算盘珠子拨了一半,停住,看了看陈端,又看了看谢仲臣,不知道心里还在盘算些什么。片刻后他收起算盘,双手掐诀,脚下踏出几步精密的步法,贴着墙角绕了一圈。他的步法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墙角的转折点上,那些杂乱无章的纹路在他脚下依次亮起,像一条被点亮的线串起了散落的珠子。他低声念了一句口诀,双手按地,吐出一口气:
“开!”
四面墙壁同时震了一下,那些纹路从中断裂,碎片般剥落下来。两道人影在纹路断裂的瞬间发出无声的嘶鸣,随即碎裂消散。
灰尘落尽,火光重新稳住。谢仲臣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抬起头看向四周,他们还在原地,没有换地方,没有离开那个土砖砌成的房间。刚才被撞开的四面墙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光秃秃没有任何纹路团的四面墙壁严丝合缝,像从未被人动过。
“这是困阵。”吴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四周的墙,“我们还在阵中。刚才是阵中嵌套的幻象,不是真正的出口。”
谢仲臣直起身,转头看向吴越,十分笃定:“既然你能进来,那你一定知道怎么出去。”
吴越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取出算盘,拨了两下珠子,抬眼看向谢仲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知道。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谢仲臣看着他,没有说话。陈端在旁边叹了口气,扶着额,低声说:“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