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
“我同事。”程森语气平淡,“方蕊。”
牟嘉豪恍然大悟,“原来姐……方警官去会所是为了查案吗?”随即语气困惑地问:“两位警官想要问什么?我肯定是遵纪守法,完全不知道有什么需要交代的。”
“夏杰。”程森开门见山,“他的事你知道多少?”
牟嘉豪瞬间瞪大了眼睛,他下意识地看了身侧一眼,向旁边挪动几步。“夏杰?……”他这时才反应过来,以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向方蕊,“原来你是故意提到他的……我,我说过了,我跟他不熟,没什么可以……”
“牟先生。”程森打断他,“如果不介意的话,咱们找个地方坐下聊。”
牟嘉豪看了看不远处的街道,又将目光投向程森两人的身后,犹豫了一会儿,说:“去我家吧。”
直到走进牟嘉豪的家之前,三个人在黑夜中都保持着沉默。不知道这份沉默背后预示着爆发还是灭亡。
但很明显的是,牟嘉豪突然呈现出一种奇怪诡异的状态,特别是他听到夏杰已在狱中死亡的消息后。他微张着嘴,恍惚了一瞬,突然苦笑起来,脸上竟出现了一丝解脱。
“他入狱后不久我去看过他。”牟嘉豪说,“但是,他没有见我。”
“为什么?”程森问,“你们不是朋友吗?”
“我说了我们不熟,不是骗你们的。”牟嘉豪回答,“他是个很不一样的人,跟我们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低下头,声音虚渺又遥远,“我没想着能跟他成为朋友。”说完他叹口气,用手将头发拢过前额,“既然他都死了,为什么还要查他的事情?”
“你对他杀人的事知道多少?”程森问,“见没见过受害者?”
听到杀人,牟嘉豪身体微抖了一下,他紧咬住下唇,眼神流转,内心挣扎的纠结情绪让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几分钟后,他闭了闭眼睛,猛呼了一口气,说:“如果你们想听,那就请耐心地从头听完。”
*****
我从小就是个野孩子,没人管。在学校混到了初中,我烦透了老师的嘲讽和管教,自己退了学到城里打工。
原本以为逃离家庭和学校会让我变开心,但没钱谈什么开心,连活下去都是问题。当时年纪太小,想事情太简单,社会现实又残酷,也算是吃了不少苦。
刷盘子,扫厕所,发传单,各种各样的吃力不讨好的活都几乎干了个遍,后来机缘巧合就到了吴姐的店里,一开始就是当个跑腿的。当时吴姐的店还没这么大,就是个中规中矩的小KTV,但在我们这个小地方也算是个有名的娱乐地了。
就是在这里,我第一次见到了夏杰。
夏杰他长得特别白,头发却很黑,比女孩子都要秀气,特别是将头发在脑后拢成一团的时候。他很瘦弱,比一般那个年纪长身体的男孩还要瘦,好像风一吹就要倒了似的。
但是他其实不像外表那样脆弱,相反他是个很厉害的人。比起身体的强壮和攻击性,他的厉害是在心理和头脑上。
夏杰本来也是服务生,但是某一天他突然开始陪客人唱歌喝酒。在当时干这个的全是女的,他是店里唯一的男的。而且出奇地是他的生意比其他女的都还要好。他平时性格比较闷,可以说非常冷淡,因此大家都很纳闷,但没人敢去问他。
有一次,我往包厢里宋客人点的酒水,进门的时候夏杰正坐在那里安静地唱歌,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唱歌,声音特别好听。
我想这是什么歌呢?于是便回头看了一眼屏幕,但包厢里太暗了,我不知道脚下碰到了什么,一个趔趄,托盘上的酒水就像从玻璃缸里跃出的鱼,完全不受我控制地往地上落去。
我勉强接住了一瓶,但余下的两瓶都成了冲天的响炮,直接在地上炸开。巨大的声音盖过了房间里所有的声响。惊呼声过后,房间内的所有人,包括夏杰,都直勾勾地盯着我。
“你怎么回事!”一个中年人不耐烦地吼道,然后便没了声响。
其实按照某些脾气差劲的顾客,我可能早就被骂惨了,什么难听的话都可能听到。但此时的安静诡异的氛围却更让我害怕。
“对,对不起。”我不停地鞠躬道歉,焦躁恐惧,我几乎控制不住想要冲出去。
包厢里的几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被扫了兴致的厌恶和烦躁感,但没人大声呵斥,他们的视线不在我的身上,而是都不约而同投向一位坐在沙发角落里的年轻男人。似乎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他的反应。
我当时就知道他肯定是个很重要的人,便一直冲着他的方向道歉。但他却一直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说话,只一口一口抿着手里的酒,似乎在看我,又好像没在看我。这些年过去,我已经想不起来他的样子,但他那时淡淡的像看透明生物一样的眼神却深深印在了我的脑子里,一直忘不了。
“看来我唱错歌了。”突然,夏杰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房间里的人被他的话勾起了好奇心,“嗯?这是什么意思?”
夏杰走到了我身边,没征兆地勾上我的肩膀,“这个小弟弟是从海边来的,这是在告诉我海哭的声音可不是像我唱的那么轻柔,起码,”他指一指地上的酒瓶,“得像这样,噼里彭啦!”
年轻人哧地笑出声来,此时房间的氛围瞬间变了,其他人也都笑起来。
“这些酒当我唱错歌,赔罪用的。”夏杰推了我一把,在我耳边说,“快打扫了。”
他的声音冷冰冰的,跟他脸上的笑一点都不相称。
不知道为什么,我下意识地又看向那个年轻人,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淡淡的,但身体明显松弛下来,像是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一样,再次和周围的人你来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