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街边,罗浩觉得身上发冷,脑子却发烫。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心痛的滋味,心脏上仿佛被插满了生锈的箭,血从千万个箭孔中汩汩地往外流,而箭上的铁锈通过孔洞慢慢侵蚀开,整个心脏都要萎缩,腐烂。
无数个画面在他眼前闪回,每一个都化成带着咸味的透明液体,钻进了罗浩的眼睛。
他吸了吸鼻子,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用手背狠狠抹去。
车灯从街角投过来,罗浩偏过脸去。
一分钟后,车子的急刹声传来,紧接着便是王叔惊慌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声。
“小少爷!你没事吧?!”
王江踉跄着步子,蹲在罗浩面前,难以置信地打量着他,“怎么了这是,怎么会这样?”
而罗浩像丢了魂一样,不看他,也不回答。
看着他失魂落魄、衣衫不整的样子,王江眼泪几乎都要落下来。他转头看着旁边的派出所,“小浩,是警察干的?!”
罗浩机械地摇摇头,“王叔,我累了。”
王江压住怒火,和司机一起将罗浩搀扶起来,“咱这就回家啊,回家。”
罗浩瘫倒在后座。王江看着他,没再说话,只跟司机小声叮嘱:“走吧,开稳一点。”
走了没多远,罗浩突然挣扎着起来,说:“去海山街。不不,去龙湖山庄。”
王江试图制止,“少爷,这么晚了,先回家吧。你……”
罗浩仿佛没听到一样,“不不不,还是先去海山街。走,现在就过去。”
他拍打着驾驶座,一遍遍地重复。司机被他吓到,慌乱地看着王江。
王江也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像发癔症一样。怕他有什么危险动作,只得让司机改道往海山街区去。
“这边!”
李岩走过喧闹的酒吧,就看到街头冲自己招手的褚越炀。
等他走近,褚越炀笑着说:“李警官——”
李岩刚要纠正,褚又拖长了音说:“——我就不叫了,因为你现在下班了。”
李岩说:“那我也不叫什么褚先生了,褚老板——”
两人一笑,褚越炀说:“走吧,这家面馆吃过吗?挺有名的。”
“听所里的小孩提过,还没尝过。”李岩说,“今天有口福了。”
面一上来,李岩就呼噜噜索进嘴里,被烫得龇牙咧嘴也不停下。
褚越炀好笑道,“这家面馆免费续面。”
李岩次次哈哈地咽下嘴里的面,回:“进门就看到了。”
褚越炀笑得更厉害了。
李岩一看,他还能笑得这么灿烂就是了??
但是这灿烂笑容的背后有什么呢?
褚越炀笑完,小口地一根根挑着吃。习惯了所里那些狼吞虎咽的吃相,面前这个真是太端庄了。
“像你这么吃东西的,我只见过俩。”李岩说。
褚越炀一顿,似乎有一瞬间的愣神。他抬起头,注视着李岩,问:“哪俩?”
李岩随口就说出了这句话,没想到出褚越炀竟然这么给面子,接了话题。
“一个是我……嗯,小时候的朋友。”李岩说,“另一个就是你了。”
褚越炀哦了一声,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的面,“小时候的朋友?现在不是了?”
李岩又吸了口面,头没抬,轻描淡写道:“好久没见过了。”
又像转话题一样问:“你刚才电话里说的,现在想聊聊吗?”
褚越炀却表现得不像他在电话里说得那么积极,他懒洋洋地开口:“哦,那件事啊。你吃着,我慢慢说。”
他把自己被绑及逃脱的过程,简单说了一遍,当然隐藏了他心里猜测的幕后人。
李岩几乎听呆了,末了赞叹道:“你还挺厉害。”
褚越炀哼笑:“过奖。”
“你从来没见过这两个人?”李岩问。
褚越炀说:“没有。”
李岩想了想,问:“你跑出去的时候看到两个人的样子了?”
褚越炀眯起眼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说实话,我以为我记住了,但是你这么一问,我又觉得想不起来了。”
李岩倒是点点头,“正常,在极度紧张下,人能捕捉的信息确实是很少的。那,按照你的意思,他们绑你不是为了钱,那是为了什么?你自己有头绪吗?”
褚越炀摇头,“我自认为没有做得罪人的事情。”
李岩思索后,有些为难道:“如果想找到这两个人,说实话,不容易。信息太少,但是,我会尽力把人找到。”
褚越炀说:“那谢谢李警官了。不过,你如果找到人能不能第一时间告诉我,我的恩怨我自己解决,不占用公共资源了。”
“你想自己怎么解决?”李岩说,“我们可不是摆设,你要是搞什么以暴制暴,那可就落我手里了。”
褚越炀看着他,竟觉得有点分辨不出此时的李岩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李岩先笑起来,“吃面吃面,都坨了。”
褚越炀歪了下头,“那肯定不会。”
李岩又吸溜了几口面,“在找到这两个人之前,你最好不要再单独外出。起码晚上不要。”
褚越炀不置可否,开玩笑似的问道:“你怕我像今天照片里的那个人一样突然失踪啊?”
李岩看了看他,“安全起见。”
褚越炀点头,又说:“失踪的那人,家人肯定很担心吧?”
李岩听着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他的话似乎是在关心,但语气里全没有关心的感觉。忽然想起,在他家找到那个男孩的时候,他表现出的对于男孩父母的轻蔑和冷漠。
李岩嗯了一声,“肯定的。”
他抬手叫店员续面,面碗加满,他又听到了褚越炀的声音。
“你们在查半年前的监控,说明这人失踪了起码半年以上。”他顿了顿,“你觉得,人还在不在?”
李岩吃面的动作一滞,心里升腾起一股不适感。
没等他品出什么味来,褚越炀轻轻巧巧地转了话题,闲聊起了面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