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相愿瞧着这房子的年龄应该比他还大，外面长了一堆杂草，砖房，连围墙都露了个大洞，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有人在住。

下了车，陆知春背着背包，敲响了木门：“阿嬷，阿公，是我。”

过了好一会，腐朽的木门被慢慢打开，发出咯吱的声音，一个半大的孩子给他们开了门。

孩子的上衣是一块大一些的布，堪堪罩着下半身，抬眼怯生生地看向陆知春。

随相愿在后面拉了一下陆知春的衣角，小声道：“你太高吓着他了，往后去。”

陆知春自觉往后退，换随相愿往前，他蹲下身，柔声道：“乖乖，我们不是坏人，可以带我们去找你的阿嬷吗？”

孩子咬紧了下嘴唇，看了眼随相愿身后的陆知春，又将视线转向随相愿。

随相愿赶紧道：“乖乖，哥哥不会伤害你的，哥哥保证。”

孩子点了点头，将门拉开。

院子扑面而来一股臭味，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随相愿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跟到屋内。

屋内味道更浓，随相愿走近才发现，味道的来源是床上。

孩子的奶奶睁着眼躺在床上，花白的头发打成了结铺在发黑的枕巾上，薄被外的手微微颤抖。

缠绵病榻已久的样子。

奶奶的食指动了动，孩子立刻靠近，耳朵趴在奶奶嘴边，然后跑到别的屋给他们搬了两张板凳。

陆知春没有坐，蹲在奶奶床边，在她耳边大声重复道：“阿嬷，我想带依珠拍视频，宣传咱村，有钱了分给你们。”

随相愿听到这名字，看向依珠，他仔细辨认了才发现，是个女孩。

不知第几遍，奶奶终于听懂，小幅度点着头，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呃……”

他们带依珠去到院子里，随相愿握紧她的手，轻声问道：“你想和我们拍视频吗？不想就不拍，你自己做决定。”

依珠沉默了一会，嘴唇动了动，道：“拍了就有钱吗？可以给阿嬷阿公治病吗？”

随相愿从她黑溜溜的眼珠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有些困难地扬起一个笑，道：“我一定努力。”

他把自己的防晒衣给依珠穿上，拉上拉链。

架好手机支架，拍摄键打开。

随相愿深呼吸，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平时只有你照顾阿嬷阿公吗？都做些什么呢？”

依珠缓缓道：“家里除了阿嬷阿公只有我，我会洗衣服、洗床单、扫地煮饭，给阿嬷阿公换衣服、擦身体。”

随相愿心里一酸，面前的女孩瘦得薄薄一片，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年纪却要扛起家庭的重担。

“会觉得累吗？”

“做多了就不觉得累了。”

“你多大的时候，爸爸妈妈外出打工的呢？”

依珠想了想，道：“三岁。”

“那你今年多大了？”

“七岁。”

“还记得他们上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吗？”

依珠视线垂了下去，盯着自己的脚尖，“没回来过，没有钱，不会回来的。”

随相愿和陆知春对视一眼，不忍心问依珠是否想念父母，他问：“那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依珠重新仰起脸，眼神闪过一丝对未来的憧憬，道：“打工，去医院当医生，给阿嬷阿公治病。”

依珠回答问题的时候，没有一句是笑着的，因为交不起学费，以及家里有两个老人需要照顾，目前还没有去上小学。

他们又去拜访了几家，有很小的时候父母便去世的，也有父母离婚各自成立新家庭的，无一例外将他们遗忘在山塘村。

有些留守家庭几乎没有收入，靠一亩三分地过活。

一个下午过去，随相愿心力交瘁，他们从最后一家出来，那是一家父亲离世，母亲瘫痪，年仅五岁的孩子，照顾三位长辈。

他问那个孩子，有什么愿望。

孩子沉默了很久，眼神空洞，仿佛愿望是一个非常令人恐惧的词，代表希望和未实现的无力，他说：“我想活到十八岁。”

原来母亲的瘫痪是家族遗传病，而他大概率会遗传。

随相愿虽然很小便没有了父母，但他从小在爷爷奶奶的疼爱下长大，衣食无忧，用随家最尊贵的小少爷的身份活了二十多年。

他知道世界上总有人活得很艰难，可当他真的面对这些活生生的人时，很难不为之动容。

回去的路上，随相愿坐在三轮车前座，忍不住想掉眼泪：“陆知春，我真的有点想哭。”

陆知春赶紧停车，从口袋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干净的卫生纸，一点一点给他擦泪。

随相愿仰着脸，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等把视频发出来了，我一定让许念星捐钱。”

陆知春一边心疼一边说：“好，不哭，等会把防晒哭掉了。”

随相愿一闭眼，挤出更大一颗眼泪：“我今天看到他们，就想到我的奶奶，但是，但是我见不到她，我连我是不是她亲孙子都不知道。”

随相愿哭得心碎，陆知春擦眼泪的手一顿，道：“我一直没和你说，我没有远房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