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开了，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走出来。

顾丹若还在说刚才那个coser的衣服细节，说裙摆的褶皱做得特别精致，假发的颜色也很正，比上次漫展看到的那个好多了。她难得说这么多话，眼睛亮亮的，整个人都还沉浸在刚才的兴奋里。

姜舜华跟在她后面，笑着听着她说话。

“而且那个画手说，她明年三月还会出新刊，还是圆焰的本子。到时候我们早点去，肯定能买到——”

顾丹若的声音突然断了。

姜舜华走在她后面，差点撞上她。她停下脚步，顺着顾丹若的目光看过去。

走廊尽头的灯光下，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浅米色的风衣，头发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她的五官很柔和，眉眼温温柔柔的，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姜舜华见过这个人，在帮顾丹若清理那些旧物的时候见过。是那些拍立得照片上，站在顾丹若旁边笑得很温暖的那个人。关怡岚。

顾丹若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站在电梯门口，一动不动。

姜舜华忽然理解了什么叫做“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柔”。

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人觉得舒服、安心、想靠近。

难怪顾丹若会念念不忘。

难怪她说“温柔的人”是理想型。

这样的一个人，谁能不心动？

“回来这么晚。”关怡岚开口了，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大门密码居然还没换。”

顾丹若没有说话。

关怡岚的目光移到姜舜华身上，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回顾丹若。

“丹若，这是谁？”

顾丹若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关怡岚的目光又回到姜舜华身上，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新女友？”

姜舜华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不是！”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我不是……”

她发现自己脸红得厉害，心脏砰砰跳，“新女友”这三个字从关怡岚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意味。

关怡岚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姜舜华窘迫得不知道该往哪看，但她很快发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顾丹若没有说话。

姜舜华转过头看她，才发现顾丹若的脸色白得吓人。她的嘴唇紧紧抿着，下巴在微微发抖，手指攥着背包的带子，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动不了。

姜舜华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她认识顾丹若快两个月了，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丹若。”关怡岚又叫了一声。

顾丹若没有应，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然后姜舜华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攥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顾丹若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背包带子，攥住了她开衫的下摆。

姜舜华的心脏猛地疼了一下。

她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顾丹若前面。

“她不想见你，请你离开。”

关怡岚的目光终于落在她身上，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姜舜华被她看得有点发毛。

“你是？”关怡岚问。

“我是她妹妹。”姜舜华说，“丹若姐不想见你，你走吧。”

“妹妹？”关怡岚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丹若什么时候有妹妹了？”

“最近有的。”姜舜华说，“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想见你。”

关怡岚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顾丹若身上。

“丹若，”她说，“我们单独谈谈，好吗？”

姜舜华感觉到身后的顾丹若又抖了一下，衣角被攥得更紧了。

“不能。”她替顾丹若回答了，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一点，“她不想跟你谈，联系方式都拉黑了，你不知道吗？”

关怡岚的目光终于回到她身上。

“我知道。”她轻轻地说。

姜舜华忽然觉得有点难受，这是她情敌，是让顾丹若喝了那么多酒、烧到三十八度七的人，是让顾丹若删了三千多张照片、扔掉三大袋东西的人。

但关怡岚站在那里，被她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怼，没有生气，没有反驳，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我知道”。

这种温柔，真的让人很难讨厌起来。

“丹若。”关怡岚又叫了一声，目光看向姜舜华后面那个人，“真的这么不想见我吗？”

姜舜华不敢回头看，她怕看到顾丹若动摇，怕看到顾丹若眼眶红了然后说“不是”。

“请你离开。”她第三次开口，声音开始有些发抖。

关怡岚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小朋友，”她温和地说，“这是我和丹若之间的事。”

小朋友，姜舜华被这三个字噎了一下。

“她和我住在一起，”她的心脏砰砰跳，但还是很坚定地说，“所以也是我的事。”

关怡岚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无奈地笑了。

“丹若，”她轻声说，“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厉害的妹妹了？”

顾丹若没有说话，但姜舜华感觉到攥着自己衣角的那只手又紧了一点。

关怡岚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袋。

“既然你有客人，”她终于开口了，“那我先回去了。”

她弯下腰，把那个纸袋轻轻放在门口的地上。

“这是你最喜欢的那家店的蛋糕，”她抬起头，看着顾丹若，“我路过的时候买了。”

顾丹若的眼睛红了。

姜舜华没有回头看，但她感觉到身后的空气变了，顾丹若攥着她衣角的手在发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关怡岚直起身，看了姜舜华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小朋友，”她说，“麻烦你照顾她了。”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姜舜华站在原地，心脏还在狂跳。她发现自己的手和腿都在抖，她刚才对着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说“请你离开”，说“她不想见你”，说“这也是我的事”，她不知道这些勇气是哪里来的，她只知道看到顾丹若发抖的那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再难受了。

顾丹若站在她身后，脸色还是白的，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有掉下来。她的嘴唇在发抖，攥着姜舜华衣角的手还没有松开。

姜舜华看着她，心脏疼得厉害。

“丹若姐？”她轻声叫她。

顾丹若没有回应，她看着走廊尽头关怡岚消失的方向，眼神空空的。

“丹若姐。”她又叫了一声，伸手轻轻碰了碰顾丹若的手背。

顾丹若像是被这一碰惊醒了，她松开攥着衣角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姜舜华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带了蛋糕。”顾丹若忽然开口。

姜舜华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白色袋子。

“是我最喜欢的那家店的。”顾丹若说，“她记得。

姜舜华弯腰把袋子拎起来，里面是一个方形的盒子。她把袋子递给顾丹若，顾丹若没有接，只是看着那个袋子，眼眶越来越红。

“拿进去吧。”姜舜华说着，伸手打开了指纹锁。

小爱同学照常喊了一声“欢迎总裁回家”。

顾丹若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下。

“密码没改，我忘了。”

她站在玄关，看着门锁上的数字面板。

“以前的密码是……九月十七号。大三刚开学不久，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

她的手指悬在面板上方，没有动。

“小爱同学的欢迎语也是她设的，我一直懒得改。听习惯了，就忘记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是真的忘记了，按指纹的时候手指自己就过去了，从来不需要输入。所以一直没想起来要改。”

她掏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把小爱音箱的提示语改了。

“改成什么了？”姜舜华问。

“欢迎回家。”顾丹若说，“普通的。”

面板发出“滴”的一声，设置完成了。

顾丹若又把指纹和密码的设置界面打开，手指停在密码输入框上：“密码也要改。”

她的手指悬在数字键上方，停了几秒。

“改成什么好呢？”她自言自语。

沉默了一会儿。

“把密码改成你的生日吧。”

姜舜华的心跳停了一拍。

“什么？我的？”

“嗯。”顾丹若转过头看她，“你的。”

姜舜华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的生日，顾丹若要把大门密码改成她的生日。

“哪天？”顾丹若问。

“三月十七。”姜舜华说。

“好。”

顾丹若转回去，在面板上一下一下地按。060317，屏幕上显示“设置成功”。

“万一指纹失灵了就用这个。”她说，“好记。”

姜舜华站在她后面，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密码已修改”，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她应该问的。

为什么不改成你自己的生日？为什么选我的？但她没有问，因为她怕答案不是她想的那样。

“好。”她只是点了点头。

顾丹若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靠垫抱在怀里，整个人缩成一团，盯着茶几上的某个点发呆。

姜舜华把蛋糕放到冰箱里，也回到客厅，在她旁边坐下来，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顾丹若开口了。

“我每次看到她，都会变成这样。那些东西一下子全涌上来。挡不住的。”

她停了一下。

“我以为我把那些东西都扔了。照片、衣服、娃娃、密码，什么都改了。就应该好了。但她站在门口的时候，我才知道，没有用的。”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