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嘴上的“唯一挚友”,也许只是因为自己死亡后,对方虚构出来的。
毕竟,悟现在的样子,真不像会为死去的他伤神的人。
花洒打开,热水顺着身体线条滑落。很快浴室里的水汽氤氲起来,模糊了镜面,也看不清夏油杰眼底的神色。
悟,还会需要自己吗?
悟心里的挚友,是死去的自己,还是他虚构出来的幻影?
但,他在意悟,他还是想要坦白,可是这样有意义吗?
一时间,这几个问题占据了夏油杰整个大脑。
他把意义看得太重了,什么事情都要被赋予意义,被不断比较,所以他会犹豫、多想、偏执甚至走极端。
他关掉花洒,拿起浴巾擦拭身体,突然他意识到一件事情,他拿睡衣的时候只拿了上衣,没拿睡裤。
嗯……
犹豫片刻,夏油杰还是没有喊外面的五条悟帮自己递过来,而是站在浴室发呆。
……有意义吗?
但意外的,他刚准备把浴巾系在腰上走出去拿睡裤,就听浴室外传来五条悟的模糊又轻快的声音:“杰同学,你的睡裤忘拿喽,我给你递过来了,开门~”
这道声音带着浅浅的戏谑,像是哄骗兔子开门的大灰狼。
“……”夏油杰站在洗漱台前,透过氤氲着雾气的镜子看着其中模糊的自己。
开口坦白吧!可是开口说什么?
坦白自己是夏油杰,然后再次离开去走所谓的“大义”,让悟再杀自己一次?
还是痛苦地留在高专,看着身边的咒术师一个个牺牲,直到无法忍受这个残忍的世界?
这个世界不能让他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只有这一方小天地,和悟在一起的小天地才能让他愉快起来,但也只是短暂的。他无法发自内心地笑出来,无法忘记扎根于他脑海中的“大义”。
我究竟是怎么走上这条路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夏油杰垂着眼睛、半长发披在身上,还在不断地往下滴水。
“嘀嗒——”
“嘀嗒——”
“嘀嗒——”
水珠滑过他疲惫的眼底,滑过他紧抿起的嘴唇,滑过他瘦削的脸颊。
“杰同学?”磨砂玻璃门外,五条悟站在那里。
一门之隔,五条悟的声音都有些模糊不清。
悟。
夏油杰双手撑着洗漱台,眼底晦涩不明。
为什么会重生?为什么偏偏又回到咒术世界?为什么偏偏遇到了五条悟?
这有什么意义?
他是一个极端偏执的人。
[注1]为了自己能作为自己而活下去,为了某些意义。为此,夏油杰只能追求他歪曲的理想,并淹没在了理想与现实的间隙里诞生的诅咒中。他只能选择扭曲自己、消磨自己。
而后,一步步走向毁灭。
这个残忍的世界,他多呆一秒都恶心、痛苦,前世生命的最后一刻,小巷子里,他绝望得想死。
他解脱了。
只是为什么会重生,为什么会穿越到咒术界,为什么偏偏在这个糟糕透了的世界遇到了一个明朗的人,让他卡在自我毁灭与新生的间隙中,无法前进又退不得半分。
夏油杰陷入理想与现实、死亡与新生的扭曲诅咒中,这是他一个人无法祓除的诅咒。
“杰?”磨砂玻璃门外,五条悟的声音也平静下来,“过来拿衣服吧,我在。”
——杰,我在。
夏油杰脑海中闪过几个过去的画面,他心脏猛地一抽,眨了眨眼睛。此时镜子上的水雾已经化成水珠,一滴一滴滑落,他透过镜子看到自己憔悴的脸,和嘴角似有似无的浅笑。
——我在。
五条悟在,他在。
五条悟是他的挚友。
或许,他可以稍微麻烦一下五条悟,听他讲那些会被笑话的心事。
可是,把那些恶心、阴暗、极端、偏执的想法全部告诉五条悟,他会怎么想自己,会厌恶自己吗?
如果失去了现在的五条悟,他大概就会坠入无底的裂隙,半分挣扎不得。
“杰?”
悟。
夏油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在心里默默地想:如果三秒内,悟再喊我一次,我就会向前踏一步。
如果悟……
如果……
一秒——
五条悟静静地站在磨砂玻璃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夏油杰心脏狂跳,无法控制地跃动,他在期待悟喊自己,同时也在害怕悟喊自己。他无法面对自己的心,理智在此刻已经崩溃到无法思考。
两秒——
五条悟伸出手掌贴在了磨砂玻璃上,他的手很温暖,磨砂玻璃上被他碰过的地方的水雾化开。
夏油杰屏住呼吸,心脏一下又一下撞着他的胸腔。
我究竟在期待什么?我的心为什么这么快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