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父穿了结婚时的西装，可能时岁不记得了，他第一次见儿子，穿的也是这身。

温母穿了最喜欢的那件孕妇装，白色连衣裙，宽宽松松，站在镜子前，肚子大好像只是昨天的事情。

夫妻俩带着一本书，手挽着手敲响儿子的门，紧张地像去医院的那天。

“你在天上找妈妈，看了一家又一家，这家的菜做的辣，那家的院子里没秋千，最后，选了我和爸爸。”

时序坐在爸爸怀里，正前方摆着一本书，妈妈指着封面上的小豆子，对他说，“你看，当初你就这么，出现在妈妈肚子里。”

《如何照顾孕妈妈》，这本书是写给新手父母看的，内容却是带拼音，时序的头抵在温父的胸膛上，暖洋洋的，温父后知后觉地想，原来这本书，也是写给孩子看的。

时岁抱着书从梯子上下来，虔诚的用袖口擦干净封面，坐在地上，没克制住，狠狠亲了封皮一口。

嘿嘿，书，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我要当哥哥了。

温母是剖腹产，当天第一场，他和爸爸一人一束花，等在产房外，穿着粉色西装的小人坐一会儿，站起来走一会儿，又坐一会儿，再走一会儿。

走累了，扶着温父的膝盖喘口气，像模像样地安慰一直垂着头的爸爸，“别着急，我有预感，是个好孩子。”

坏孩子也行，时岁皱着眉头想，他已经做好了当哥哥的准备。

他自信，会是个好哥哥。

当天上午，时岁有了妹妹。

宝贝妹妹。

......

卿卿的爸爸是司机，妈妈是保姆，都是憨厚老实的人，没什么文化，孩子出生的第二天，夫妻俩的头凑在一起，翻着字典找出笔画最多的一个字，卿卿。

笔画多，一看就很贵重的样子，卿卿，何卿卿。

卿卿是他们的老来子，一岁多的时候，带着孩子走出了山清水秀的村庄，来到了人人皆知的大城市，为孩子讨个好前程。

那天，司机开车带着保姆和孩子去打疫苗，天是那么晴，风是那么轻，鸟儿在窗外叽叽喳喳地叫。

本来时岁也要去的，可是和马术课的时间撞了，何阿姨给家里的小少爷理了理领口，说晚上给他炖鲜嫩的肉羹蒸蛋，一会儿就回来。

一会儿就回来。

一场蓄谋已久的绑架，一个家破人亡的中年人，一个同他们家无冤无仇的中年人，策划了这场丧尽天良的事故。

不要赎金，没有任何音信，图什么？

不图什么。

出事的那天，温父一个人去的现场，他把温母和儿子留在家里，他怕。

废弃的厂房，门口画着白线，警察把他拦在门外，他眯着眼睛看不清，耳边还有人在说话，他也听不清，眯着眼睛仔细看，好像画着一个人形。

看了许久，恍然大悟，他看他大多是背影，这么一趴着，想了好久才认出来。

是何哥。

年纪比他大，孩子比他小的司机何哥。

又换了个人，领着他往前走，大概几百步吧，或许更远，他看见了，白线刺眼。

“我们还原现场，犯人是有备而来，应该是用某种药物迷倒了女人和孩子，再用棍棒打昏了排队的司机。”

“据现场痕迹推测，司机比犯人预料时间更早醒，先放走了女人和孩子，同外出返回的嫌疑人缠斗在一起，左心室有一处致命刀伤。”

“女人跑了几百米，刑侦专家还原现场，应该是大声呼救没人应答，慌忙之下滚下山坡，磕到了树和石头，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迹象。”

温父眼前发黑，整个人手足无措，掌心都是汗，旁边的警察递给他一支烟，他哆嗦着手去接，没接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手软脚软，肩膀压着两条生命的重量，脑袋里好像有回音在响，颤巍巍的蹲下，紧盯着灰蒙蒙的黄土地，哑声问，“我女儿呢？”

“很抱歉，我们没查到孩子的踪迹，犯人潜逃了，正在密切关注追捕中。”

......

时岁是七岁的大孩子，所以他不问。

他不问妹妹去哪了，他不问为什么妈妈那天抱着他一直哭，他不问何阿姨怎么还不回来。

他不知道怎么办，那本书里也没写该怎么办，他只能闭嘴。

他从某些人的闲言碎语中拼凑出致命的真相，像水中望月，如雾里观花，他不敢问，他恐惧又害怕，他睡不着觉的第三天，卿卿来了。

他仍然沉默，他不问为什么何阿姨屏保上的小娃娃做了他的妹妹。

他抱着卿卿，拿她做锚，两颗稚嫩的心隔着皮肉贴在一起。

他只能是，他必须是，他要做个好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