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山坡上，他说：“秀萍，我不瞒你，我老婆跑了，一分钱没有。家里一共三只鸡四只鹅，一头刚下崽子的老母猪。跟着我也就是能吃饱，你要是愿意，给我个准话。”

秀萍说：“我克夫。”

赵大牛笑了，“我不信那个。”

秀萍合计了一晚上，能吃上饭就行呗，等天有点亮光，自个的衣服一收拾，跑了。

赵大牛当时是真没钱，秀萍盖着个枕巾做的红盖头，就把自己嫁了。

嫁人了，村里总有那好信儿的，啥时候生孩子啊。

前两年，两人对外说再等等。

后两年，俩人对外说快了快了。

第五年，赵大牛举着锄头挑着猪粪见谁抹谁，嚷嚷着他不能生，从村头到村尾，走了三个来回。

就连村长，也挨了几坨稀的。

关起门来唠嗑，秀莲晚上说去医院看看，到底是谁的毛病，能治就治。

赵大牛喘着粗气驻着锄头靠在猪圈墙上，头都不抬，“看啥看，就是我的毛病。”

“真的？”

“真的，我前头那个，也没孩子。”

卿卿是第六年来的。

出生的时候刚刚过了冬天，正是不冷不热的时候。

赵大牛笑得眼睛眉毛连在一起，挨家挨户的发红鸡蛋。

说他大方吧，也就村长书记什么的有家底发红蛋。

说他小气吧，一家就一个，多了不给，还振振有词，“我媳妇还得吃呢！”

有嘴碎的老太太拽着他的袖子，“大牛啊，不是婶子说，婶子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说突然来了个孩子，你就不合计合计？”

赵大牛反手就把老太太手里的鸡蛋抢回来了，猪屎锄头重出江湖。

蹲在老太太门前，只要出来个人，就是一锄头。

村长来劝，那就两锄头。

这些卿卿都不知道，是后来妈给她缝帽子的时候讲的，“你爸是个好东西，我坐月子的时候，他伺候的，家里五只鸡，都给我杀了。还吃了二十只兔子，奶水可好了，出月子那天，有人来看，说这小姑娘养的真好，白胖白胖的。”

有了孩子，赵大牛嘴上不说，开始库库找活干。

后山的兔子窝，都让他扒干净了。野鸡看见他都捂着屁股逃啊，谁让野鸡蛋最补呢。

养到三岁，还是不说话，去镇医院看，检查做了一溜十三招，花了一百三十五块钱，那个带着袖套的女医生说：“没什么毛病，可能孩子就是不想说话，再养养。”

养到五岁，卿卿抱着赵大牛的腿，看她爸收拾兔子，说出了第一个字，“吃！”

给大牛高兴坏了，把闺女抗到脖颈上，握着她的小手，在院子里跳大神。

秀萍回来的时候，以为他中邪了，举着锄头合计着哪个角度不伤到闺女。

那个年代，农家生活清贫困苦，卿卿从没觉得苦。

老闺女，她爸总这么叫她。

到了八九岁了，邻居家的小孩儿开始跑腿干活了，尤其农忙的时候，大人们在田间地头忙活，小孩儿就得送水送饭。

李秀萍不让她来。

“我还活着呢，用不上你。”

塞给她几本小人书，打发她回屋看去，别被太阳晒到。

过了十五岁生日，总有陌生的，不知道从哪个村里来的小伙子偷摸扒院墙，夫妻俩看她看得更紧了。

别人家丫头小子，这个时候都最丑，发育期，也没人拿这个开玩笑。

可是卿卿不一样，小时候还说的过去。

吃得好穿得好，比别人家的脸颊上多点肉，小孩儿嘛，胖乎乎的就招人稀罕。

十几岁了，怎么眼睛还越来越大，鼻梁不高但是很秀气的挺起来了，两个甜甜的小酒窝倒是随了她妈，可是那白又细的大长腿又是像了谁呢？

赵大牛晚上洗脚的时候悄悄比量过，嗯，应该是随他了。

就连村长都说，村里面十几个孩子，数卿卿最好看。

赵大牛不搭茬，觉得他没见识，镇上也没有这么好看的呐！

其实村长还想说一句文化人的话，真是歹竹出好笋呐，余光瞥见赵大牛手边的锄头，还是算了，他今天刚换的新衣裳。

卿卿十八岁生日一过，夫妻俩的好日子又没了。

刚开始只是发烧，反反复复的发烧，退烧药有用，吃下去就退，可是药效一过，孩子又烧得小脸通红。

驾着驴车去镇上，还是那个女医生，验了个血，听了几次心跳，还是那句话，“没什么毛病。”

没什么毛病，烧怎么不退呢？

驾着驴车去市里，望不着边的大城市，问路问到了最大的医院，做了更多的检查，那个带着白罩子的什么专家说：“没什么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