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俩在一个盆里洗脸,这盆底下还画着鸳鸯戏水,是秀萍坐月子的时候买的。他说供销社的人说彩色的那只是公的,秀萍说不对,母的漂亮。
不对就不对吧,他没读过书,秀萍说啥就是啥。
“明儿我起早去,先把柴火和被褥带过去。除除草,规整出一块干净地儿。”
秀萍擦着脸,毛巾顺着下巴擦到了脖子。
“我和你一块去,一个人干不完。”
赵大牛伸手,等着秀萍擦完的毛巾,“你别去,在家陪孩子,万一又烧了,她一个人害怕。”
“我估摸着也就一上午的活儿。下午我去趟镇上,你带着孩子先吃。”
卿卿醒的时候,屋里没人。
炕沿儿上放着一只碗,爬过去一看,和昨天的一样。
卿卿吃的很香。
秀萍听见动静进屋看她,大眼睛滴溜溜的不停地转。
“卿卿,我是妈妈。”
没有回应。
秀萍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从口袋里一颗一颗的掏出糖给她。
给到第三颗,卿卿会坐在旁边等第四颗,给到第七颗,卿卿由着秀萍给她梳头发,系上一个嫩红色的小皮套。
秀萍的心重新放回肚子里,还是她的孩子。
中午烙的糖饼,秀萍把剩下的红糖全塞进去了,看着卿卿吃了三,挺着肚腩睡午觉。
赵大牛比想象中更早回来,隔着窗户看了卿卿一眼,开始卸东西。
其实也没有啥,一块准备腌成咸肉的猪后腿肉,一个雪花膏,一块纸包的红糖,还有一斤奶糖。
“吃过饭了没?”
“吃了,你的饭在灶上,我去给你热。”
赵大牛摆摆手,“走吧。”
秀萍看看天色,眼看着就黑了,“要不等明天的吧。”
赵大牛摆摆手,“走吧。”
秀萍带着孩子坐在后面,赵大牛在前面赶驴,走小道,上了山。
后山的山神庙很破败,土墙都被砸出几个洞来,当年破四旧的时候,一群□□带着锄头,铲子,先遭殃的是涂着红漆的大门,后来神像被他们砸了,香炉被他们掀翻了,只剩半个陶泥做的腿,还立在那里。
这么多年了,早就没人拜了。
家里有小娃娃的,也不让他们来后山玩,万一碰见老虎或者是狼,谁家的孩子不宝贝。
驴走得再慢,也有到的时候。
白天赵大牛收拾过,借用供桌做了个简单的床,几根木头绑在四角挂上布,远远看去还真像那么回事。
移走摔碎的陶片和横断的木梁,扫出了半人高的尘,一盆水泼地上,干净了。
烧了几堆山里找来的艾草,火很旺。
最后,赵大牛从犄角里找出摔瘪的香炉,跪在未干的地上,恭恭敬敬地上了三柱香,磕了三个头。
他嘴笨,合计了老久,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老爷们干活还是不行,秀萍忙里忙外,找到了个当年放东西的柜子,里面一堆黄纸。
秀萍擦干净,把家里带的脸盆,毛巾,香皂,雪花膏都放好。
床上铺的垫子,秀萍用手试了试,还是再加了一层。
最后摸了摸孩子的头,挺好,不热。
赵大牛也不闲着,提着水桶从溪流处接了两桶清水。
“走吧。”
他背对着女儿,“神婆不是说了,不能见人气。”
卿卿拽着秀萍的衣角不放,秀萍一狠心,拽回来跑了出去。
卿卿下意识跟着想跑,被赵大牛的锄头拦住,他举得高高的,卿卿看看他,看看锄头,不动了。
赵大牛转身就走,卿卿悄悄跟在后面。
赵大牛心一狠,锄头重重落在卿卿脚边,这回孩子是真吓着了,哭着回去了。
回驴车上,秀萍还在问,“打着没,打着没?”
一鞭子抽过去,驴车走啊走,走到了山神庙后身。
夫妻俩生了堆火,裹着被子守着。
天亮的很慢,比前妻带着所有的钱跑走的那个晚上还慢,比那个晒萝卜干的男人死了的那天还慢,比赵大牛站在房门外,听着李秀萍在屋子里哀嚎的生孩子的那天还慢。
看见一点光,李秀萍就起来了,走向破庙。
赵大牛从熄灭的火堆里掏出一颗烤土豆,火已经灭了,心还是热的。
“咋样?”
“没烧。”
赵大牛笑了,把土豆递给她,“走吧,回家给孩子做饭。”
早上露水重,驴车不太好走。
李秀萍吃完自己那一半,把剩下的递给丈夫。
“大牛?”
“嗯?”
“就说孩子去镇上治病去了,别让村里人知道。”
“我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