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咬着蓝黑色的小果子，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理直气壮，“那时候我们全班30个人，我排名30。老师问我有什么想法，我说挺好的，我的数最大最棒。”

“然后呢？”

“他让我滚出去。我说滚着出教室吗？那很厉害了，让他先示范一下。”

祂检讨，不应该刻板印象，人也有千万种姿态。

“走吧，那边的果子最甜。”

“你又有力气啦？”

“嗯。”多吃点吧。

野果长在林中水洼边，卿卿拨开层层叠叠的，繁茂的树枝，比野果先映入眼帘的，是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只垂着尾巴在喝水，还有一只咬它同胞的尾巴玩儿。

紧接着对上了一双凌厉的兽眸。

那双眼睛早就等在那里，一动不动，等着她，看向它。不怒不笑，明明是仰视，暗黑色的花纹勾勒出天然的威严，无言着睥睨脚下。

趴在岸边，离她也就二十步的距离，这么近，能看到它摇摆的毛发，风顺着橘色的边缘灌进她的鼻腔，恍惚带着些血腥的涩气。

“哦，神呐。”卿卿的呼吸一下子放得很轻。

“叫你大爷什么事儿？”

然后祂就被踹了一脚，受身形的影响，还不可避免地滚了两圈。

卿卿的汗毛直立，体会到了祂说过的，那种天然的恐惧，说话都打着磕绊，“你没和我说，这有三只老虎！”

祂不懂，“这有什么好说的，我们摘了野果就走，怕什么？”

卿卿一脚踩住祂的尾巴，低哑的声音难掩惊恐，“你是神，你早就死了。我是人呐！人呐！我还活着呢！我是喘气的！”

“它会吃了我！一口咬断我的脖子，撕扯着我的喉咙，划开我的胸膛，把我的胃咽进肚子里做它孩子的奶水。”

她看起来很不好，整个人打着寒颤，无意识地咬着下半唇，咬出血一样的颜色，瞳孔收缩，很像蛇的竖瞳。

“真的”，祂苍白的解释，“那边的野果是整座山里最甜的，我没骗你。”

卿卿抑制住喉咙泛涌的干呕，因惊恐而饱胀的脑壳突然冒出几个字，祂是神。

祂是死去生灵的产物，祂是淡绿色的不透明物体，祂没有呼吸，不知冷暖。

说一千道一万，祂和她，是不在同一个被窝里的东西。

她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恐惧让她的心神疼痛，汗毛收缩，几滴生理性的眼泪落下，思考不了太多东西。

“我们回去吧。”

“现在吗？其实我还不太累。”

祂真的知道什么叫累吗？

卿卿真的迷茫，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走吧，我累了。我们回去吧。”

午饭是饼，带着鸡蛋的香气，放在一个大盘子里，上面用碗盖着。

大概是回来的有点晚了，已经凉掉了，焦黄色的部分有点硬。

卿卿没吃。

出于某种未知的直觉，她选择睡一觉。

祂看着她走到床边。

午睡吗？蛇也是这么想的。

先她一步，头高高昂起，做好被抱上床的准备。

然后她越过了祂。

床帘放下来的时候，祂有点懵懵的。

这个体型，真的太胖了吗？

祂钻进去，卿卿已经蒙着头闭眼了。

眼睫毛还颤着，就是不发出声音。

祂凑近，用尾巴尖怼怼她，颤得更剧烈了。

有细小的水珠凝聚，又散发出苦苦的味道。

祂退下去，选择回到神像里。

心中存着事，睡觉也不安稳。

等祂再次醒来的时候，卿卿还没醒，祂感受到有节奏的呼吸和被子下的起伏，她是真的睡着了。

外面下起雨来，微微扫进庙里，带来清凉的气息。

这是宝贵的春雨，土地婆跟祂讲过。从某种意义上说，风调雨顺，也是山神的职责之一。

那个女人又来了，披着他没见过的斗篷，手脚粘有雨水和泥土。

站在门槛的地方，把中午的碗筷收走，放进来一个圆圆的碗，推到力所能及的最里面的位置。

为什么不进来呢？

像是做贼一样，看了几眼床所在的方向，然后很快跑走了。

贼会淋着雨还摔了两跤，带来香香的饭吗？

人真是奇怪啊。

祂爬出庙门，整个身体暴露在雨水下，看着那些细小的，带着淡淡腥气的水滴穿透祂，落在地上。

祂待了很久，这种潮湿的天气让祂的尾巴尖又开始酸痛。

慢慢爬回去，地上没有水痕蔓延，好像祂什么也没做过那样。

卿卿不太高兴，祂感受到了。

祂感受到她的快乐，感受到她的恐惧，最后，感受到了她的悲伤。

正如祂不知道她为什么高兴那样，后面的一系列情绪，祂都不知道缘由。

祂不懂她的快乐为何快乐，也不懂她的悲伤为何悲伤。

但祂拥有的本就不多，还不想失去她。

祂猜，她好像不太想见到祂。

好消息，祂应该猜对了。

祂又回到神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