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子被网兜裹成一个黑不溜秋的包袱,在落叶堆里气鼓鼓地喘着粗气。我蹲在两步外看着它,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时间——它被困住了,从解网到挣脱少说要一盏茶的工夫,这些时间足够我跑到老宅、钻进地窖、找到水月石、再从陶水管撤出来。
我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候,风从老宅的方向送来一个声音。
很微弱,隔了半片小树林和一整个打谷场,被树叶筛过、被土墙挡过,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几缕,像一张旧唱片在唱针下断断续续地转。但我听清了两个字——
“……团子……”
是个老人的声音。沙哑的,带着颤,不像平常唤猫回家睡觉那种悠长从容的调子,而是短促的、急切的,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
团子的耳朵先于我的脑子做出了反应。
它猛地抬起头,网兜蒙着它的脑袋,看不见方向,但它的两只耳朵像雷达一样转了四分之一圈,对准了老宅的方向。那双金色的竖瞳骤然放大,瞳孔从一道竖线扩成了几乎占满眼球的黑色圆孔——那是猫在极度紧张或高度聚焦时才会出现的反应。
它又听到了第二声。
这一声更轻,被风撕扯得几乎只剩下一个音节的尾巴,但我看见了团子浑身一震,像被一根针扎进了脊背。它的四条腿开始猛烈地蹬踹网兜,不是之前那种挣扎着想要脱身的扑腾,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不顾一切地撕咬和抓扯。它的指甲从网眼里伸出来,抠进泥土里,把落叶和碎石刨得四处飞溅;它的牙齿咬住尼龙绳左右碾磨,发出一连串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一股灰色的尘土从它身下腾起来,混着被咬断的碎草末和枯叶残渣,在月光下形成一团浓浊的雾。
“呜——”它的喉咙里挤出一声低鸣,不是猫打架时那种威胁的呼噜,而是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声音——焦急的、带着哭腔的、近乎哀求的。
它在求我。
不,它不是在求我。它根本没看我。它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它的眼睛始终望向东边,望向老宅的方向,网兜蒙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圆睁的、几近疯狂的眼睛。
它在求那个声音不要消失。
我站在原地,尾巴僵在半空中。
理智告诉我,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团子被困,老宅无人看守,我只需要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能拿到水月石,完成任务,回去找老金复命。这只黑猫是拦路石,我好不容易搬开了,现在要自己再把石头放回去?它刚才在屋顶上差点把我耳朵撕下来,我凭什么放它?
可是那个声音是老人。是它主人。
我想起昨晚在屋脊上,老太太只是在窗户里喊了一声“团子,回来睡觉了”,这只凶神恶煞的黑猫就像被拔了插头的机器一样,所有的攻击性瞬间归零,乖乖走了。它听那个老人的话。它在意那个老人。
现在那个老人的声音不对。不是平常唤猫的调子,是出了什么事的调子。
我小时候刚被周老板娘捡回家那阵子,有天夜里发高烧,浑身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拣出来的炭,迷迷糊糊中听到她在床边打电话叫兽医,声音就是这样的——短促的、急切的、硬挤出来的。后来我退烧了,她的嗓子哑了三天。
团子的老人是不是也出了什么事?
我脑子里两个念头像两只打架的猫,翻滚撕咬了三四息的时间。
“啧。”
我骂了一声,快步走到网兜旁边。团子还在拼命挣扎,根本没注意到我靠近。我伸出爪子去抠网圈上那个折叠锁扣——抄网头的设计是能折叠的,锁扣一掰开,网圈就会分成两半。今天下午我摆弄这个抄网的时候研究了半天那个锁扣的结构,用爪尖顶开弹片就能解锁。
但网兜被团子挣得太紧了,网圈被拉扯得变了形,锁扣卡死在扭曲的位置上。我的爪尖塞不进缝隙,试着顶了两下,纹丝不动。团子的挣扎让情况越来越糟,网绳越缠越紧,锁扣越卡越死。
“你别动了!”我朝它吼了一声。
团子停了。它居然真的停了。它从网兜的缝隙里看着我,那只露出来的眼睛里的疯狂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灼的、等待的神色。它的鼻翼急剧地翕动着,嘴巴微张,舌头伸出一小截,喘着粗气,但身体僵住了,一动不动。
我深吸一口气,把右爪的指甲收回去,用爪尖最细的那个角度探进锁扣的缝隙里,往上猛地一撬。弹片“咔”地弹开了,网圈从中间裂成两半。尼龙网兜失去了支撑,哗地散开,软塌塌地摊在地上。
团子从网兜里弹射而出,连抖毛的时间都没有,拖着几缕缠在后腿上的尼龙线头就蹿了出去。它在落叶上打了个滑,右前爪踩空了一下,但立刻调整过来,四条腿像安装了弹簧一样,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消失在树林边缘。
整个过程不到一眨眼的时间。
我没来得及想太多,后腿已经本能地跟了上去。
团子跑得比刚才追我的时候还要快。不是那种蓄势待发的爆发性冲刺,而是一种忘我的、把全部性命都押进去的狂奔。它的身体几乎贴着地面,尾巴绷成一条直线,每一步蹬地都扬起一小蓬尘土。我拼命跟在它后面,隔着十几丈的距离,看着那道黑影在月光下的田埂上忽高忽低地起伏。
它的右前爪还带着伤,在这样全速奔跑的情况下,每一次落地都应该是钻心的疼。但它一次都没有减速,一次都没有偏方向。好像那根本不是它的爪子,好像那点疼在它心里连秤砣上的一粒锈都算不上。
我追不上它。距离从十几丈拉到了二十几丈,又从二十几丈拉到了三十几丈。等我翻过沈家老宅东边那道矮墙的时候,团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后院的门大敞着。
老太太卧房的门也大敞着。
昏黄的灯光从门里泄出来,照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方方正正的光斑。灯光里有蚊虫在飞,还有一股浓烈的药味——是那种老年人常备的救心丸、降压药混在一起的苦涩气味,我曾在周老板娘的床头柜上闻到过类似的。
我犹豫了半息,猫着腰从院门溜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