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还挂在地平线上面一竿高的地方,把整条河染成了金红色。河水缓缓地流,发出细碎的、像丝绸摩擦似的声音。沙洲上的白鹭飞走了两只,还剩三只,缩着脖子,像是睡着了。对面河岸的草丛里有一只翠鸟,站在一根探出水面的枯枝上,翠绿色的背羽在夕阳下闪了一下,像一颗移动的宝石。
我从钓箱原来放的位置站起来,沿着河堤走了几步,找了个草最厚、地最平的地方趴下来。草是狗尾巴草,已经结籽了,穗子弯弯的,在我鼻子前面晃来晃去,痒痒的。我伸出爪子拨了一下,穗子弹回去,又晃回来,我再拨,它再弹。
就这么跟一根狗尾巴草玩了半盏茶的工夫。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河水的咕噜声,不是鸟的叫声,不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是说话声。很小,很远,从下游的方向传过来,被河面的水汽裹着,飘飘忽忽的,像隔着一层棉被在说话。
“……我跟你说,那边肯定有鱼,我看见了,这么长——”一个声音说,尾音往上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上次也说看见了,结果是根烂木头。”另一个声音说,更低,更稳,有一种“我已经看穿你了”的冷淡。
“那是木头吗?那是鱼!木头上能长鳞吗?”第一个声音急了。
“木头上能长青苔,青苔远看跟鳞差不多。”第三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笑,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竖起了耳朵。
不是人在说话。人说话不会这么——小。不是声音小,是那种“小”从说话的腔调、用词、气息里透出来,像一件大人衣服穿在小孩身上,袖子长了,领口大了,晃晃荡荡的。但又不像普通的小猫叫。小猫叫是喵喵喵,偶尔呜哇呜哇,哪有这么长篇大论、你来我往地拌嘴的?
我站起来,循着声音往下游走。河堤在这里拐了一个弯,一片芦苇挡住了视线。我钻进芦苇丛,踩着软泥,拨开几根芦苇杆——
三个小东西蹲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
一只橘色的,毛色淡得像兑了水的橙汁,肚子圆滚滚的,下巴下面有一撮白毛,像系了个小餐巾。它蹲在最前面,身体往前倾,两只前爪搭在石头的边缘,脑袋探到河面上方,尾巴在后面左右摇摆,活像一个准备跳水的运动员。但它的体型太小了,尾巴还没长成型,摇起来像一根软塌塌的绳子。
一只黑白花的,黑多白少,脸上的花纹像戴了一个佐罗面具,两只眼睛从黑色的毛里面露出来,圆溜溜的,亮得像两颗玻璃珠。它蹲在石头中间,四条腿收拢,身体缩成一个毛团,但它的表情跟它蜷缩的身体完全相反——下巴微抬,眼睛半眯,嘴角似乎挂着一丝不屑,像一个正在听下属汇报工作的领导。
第三只是灰色的,比那两个都小一号,瘦得像一根火柴棍,四条腿细而长,耳朵却大得不成比例,像两片树叶支在头顶。它蹲在石头最后面,脸朝着河面,但眼神涣散,似乎在发呆。
三只小猫。最大的那只橘猫,看体型不超过三个月。小的那只灰猫,大概刚断奶没多久。
但它们说话的口吻,像是三个已经在江湖上混了十年的老油条。
橘猫又开口了:“我再说一遍,我看见了。鱼,这么大。”它用一只前爪比划了一下,爪子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夸张的大圆,那个圆比它自己的身体还大两倍。
“你爪子才这么点大,”黑白花慢悠悠地说,“你说这么大,换算过来也就跟你的爪子一样大。”它伸出自己的前爪,比了比,那只爪子还没我的半个肉垫大。
“你在侮辱我。”橘猫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
“我在陈述事实。”黑白花纹丝不动,甚至把眼睛眯得更细了。
那只灰色的猫始终没参与它们的争论。它忽然吸了吸鼻子,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其他两只都小,细细的,像风吹过窗缝:“你们别吵了,我好像闻到了什么东西。”
橘猫和黑白花同时安静下来,转头看灰猫。
灰猫又吸了吸鼻子,把头转向左边,再转向右边,两只大耳朵跟着转动的方向一前一后地扇动。“不是鱼。不是鸟。不是青蛙。是——”它停了一下,皱起眉头,表情认真得像一个在解题的小学生,“是……一个我们认识的东西。”
橘猫从石头前沿蹦下来,凑到灰猫旁边,也吸了吸鼻子。它的鼻子抽动了两下,然后整个表情变了,从刚才的咋咋呼呼变成了另一种咋咋呼呼——“是毛蛋!是毛蛋的气味!”
黑白花也动了。它站起来,慢吞吞地从石头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前腿拌了一下,差点脸着地,但它很快站稳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它走到橘猫和灰猫旁边,低下头闻了闻地面,然后抬起头,半眯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嗯。是毛蛋。在这附近。”
毛蛋?我蹲在芦苇丛后面,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下。这名字起得,比“团子”还离谱。
三只小猫开始沿着河堤往下游方向移动。橘猫打头阵,走得雄赳赳气昂昂,但它的腿太短,走快了就像一个小橘球在草地上滚动,看着气势汹汹,实际速度不比蜗牛快多少。黑白花走在中间,步伐稳健,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像是在走一场时装秀。灰猫走在最后面,走走停停,不时低下头闻闻地面,它的鼻子似乎比那两个都好使。
我跟了上去。不是刻意的,就是——好奇。这三只小东西说话的样子太好玩了,我想看看它们到底要找什么,想看看它们嘴里那个“毛蛋”是个什么玩意儿。
橘猫很快就发现了我在后面。
它猛地停下来,转过身,目光越过黑白花的头顶,直直地射向我。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没有害怕,甚至没有紧张,只有一种“你是谁你敢跟着我们”的审视。它上下打量了我一遍——从我的项圈看到我的尾巴尖,又从尾巴尖看回我的脸。
“你谁啊?”橘猫问。语气跟街边小混混问“你混哪儿的”一模一样。
黑白花也转过身来了,它的反应比橘猫内敛得多。它不急不慢地蹲下来,尾巴圈住脚爪,抬起下巴,用那双佐罗面具后面的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移开了,好像多看我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灰猫没转身,但它的耳朵朝后转了转,对着我这个方向。
我从芦苇丛后面走了出来。我的体型大概是它们的四五倍,脖子上的玉坠在夕阳下闪着光。我走到离它们两步远的地方蹲下来,把尾巴规规矩矩地圈在脚爪前。
“我叫九万。”我说,“路过。听见你们在说话。”
“听见我们说话?”橘猫的眉毛——虽然猫没什么眉毛,但它的表情明显往上挑了一下,“你谁啊你?我们的闲事你也敢管?”
黑白花轻轻“啧”了一声,用尾巴抽了一下橘猫的后腿,示意它收着点。然后它转向我,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我们在找我们的伙伴。叫毛蛋。你见过没有?大概这么大——”它伸出右前爪,在空气中比了一个大小。那个尺寸刚好跟一只普通老鼠差不多。
“毛蛋是什么颜色?”我问。
“跟我差不多。”橘猫抢着说,挺了挺它的橘色肚子,“但比我好看那么一点点。”它说“一点点”的时候,用两个爪尖比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黑白花在旁边翻了一个白眼——虽然它的脸是黑的,但那个白眼翻得非常到位,连我隔了两步远都看得清清楚楚。
“比你好看?”黑白花冷笑了一声,“毛蛋就是一只普通的灰狸花,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你说比你好看,就好像你有多好看似的。”
橘猫的毛炸了起来。它要炸毛了。但它的毛太短太软,炸起来也不吓人,反而像一个被吹胀的橘子,圆滚滚的,还有点可爱。
“我不好看?上回那只白猫怎么说的?它说我‘长得挺精神的’!精神!你懂什么叫精神吗?”橘猫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像一个小孩子在大喊大叫。
“那只白猫是瞎的。”黑白花不紧不慢地说。
灰猫终于转过身来了。它一直没加入这场拌嘴,而是蹲在地上,把鼻子贴在地面上,一寸一寸地嗅着。它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一个在犯罪现场取证的侦探。它嗅过了每一根草,每一块小石头,甚至每一道裂缝。
“你们能不能安静一下。”灰猫说,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猫无法反驳的认真劲儿。橘猫闭上了嘴,黑白花也收了声。
灰猫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路径往前走了几步,又闻了闻,然后抬起头,朝下游的方向望去。它的两只大耳朵竖得笔直,像两根天线。“这边。毛蛋往这边走了。而且——”它又吸了吸鼻子,眉头皱得更紧了,“而且好像不是它自己走的。有别的气味,我不认识的气味。”
橘猫立刻把刚才的斗嘴抛到了脑后,蹭蹭蹭地跑到灰猫旁边。“什么气味?野狗?黄鼠狼?”它的语调越来越急,越来越快,像机关枪一样往外蹦词儿。
“不是。”灰猫摇了摇头,“不像动物。”
那像什么?我在心里问了一句,但没有出声。这三个小东西虽然牛哄哄的,但从它们说话的口气和走路的姿态来看,它们确实是第一次自己出来找伙伴。它们假装自己是老江湖,假装什么都见过,假装什么都不怕,但它们的尾巴出卖了它们——三只尾巴都夹得紧紧的,末端微微卷曲,那是紧张的表现。
我跟在它们后面继续走。河堤的土路在这里变成了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连着一条通往村子的小路。小路的另一边是一片杨树林,杨树很高,枝叶在头顶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棚顶,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灰猫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它停在杨树林的入口处,把鼻子凑到地上,闻了又闻,闻了又闻。然后它抬起头,两只大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毛蛋在这里停过。”灰猫的声音微微发抖,但它尽量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稳,“它在这里——坐下了。或者趴下了。反正它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
橘猫急切地在周围转了一圈,它的鼻子在空气中拼命地抽动,像一台正在全速运转的鼓风机。“然后呢?然后往哪边走了?”
灰猫在小路和树林之间的草地上来回走了三趟,每走一趟都要低头闻一闻。我注意到它的方式很特别——它不像普通猫那样边走边闻,而是走几步就停下来,闭上眼睛,把鼻子对着不同方向,像是在判断气味的浓度和方向。这个方法效率很高,它很快就在树林边缘的一丛灌木下面找到了另一个点。
“这边。毛蛋进了树林。”灰猫的声音比刚才更确凿了。
三只小猫没有犹豫,鱼贯钻进了灌木丛。橘猫的肚子差点卡在一根低矮的枝条上,它猛蹬了两下后腿才挤过去,出来的时候脑袋上顶着一片树叶,也不摘,就那么顶着了。黑白花比橘猫灵活一些,但它那副“我什么没见过”的淡定表情在钻灌木的时候碎了一地——一根刺扎了它的屁股,它“嗷”了一嗓子,然后立刻闭嘴,假装那声“嗷”是风的声音。
灰猫钻得最顺利,身材小,动作快,一眨眼就从灌木的另一边探出头来了。
我也钻了过去,枝条刮着我的脊背,我俯低了身体,把项圈用毛护住——玉坠子可不能刮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