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茶几上,看着发财。发财看着佛头。佛头闭着眼睛。客厅里很安静。钟在走,一下一下的,滴答,滴答。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嗡地响,响了很久,停了。窗外的风吹着丝瓜架,干枯的丝瓜在里面哗啦哗啦地响。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趴在茶几上,下巴搁在佛头盒子的盖子上,木头凉凉的,从下巴传到脑门,像一块凉毛巾敷在额头。发财趴在我旁边的地上,它的呼吸很慢很长,肚子一起一伏的,像一台老钟的钟摆在一下一下地摇。
我忽然睁开眼睛。
发财还在睡,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耷拉着。
我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几息,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胸口进来的,从心脏跳动的位置,像有人在我的肋骨内侧敲了一下。“嗒。”很轻,很脆,像凿子敲在石头上。
我愣住了。
那个声音又来了。“嗒。”比刚才更轻,更脆。像在确认我听到了。我的爪子动了,不是我想让它动,是它自己动的。右前爪从身体下面抽出来,指甲半露,在茶几的玻璃面上往前滑。玻璃是凉的,我的爪垫在凉玻璃上留下四个小小的、圆圆的雾印。雾印在缩小,在消失,在爪子移开之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缩成一个点,然后不见了。
发财的耳朵动了一下。它没有醒。它的眼睛闭着,耳朵只是转了转,又恢复了原样。它在梦里听到了什么,但它没有从那个梦里出来。
佛头躺闭着眼睛,嘴角带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丝绸在暗光里比白天更黄了,像一张旧照片的底色。佛头的颜色比白天更白,不是白天的灰白,是月光下的那种白,冷冷的,沉沉的,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我盯着它看了几息。它闭着眼睛。它没有看我。它不会看我,它是一块石头。几百年前被人从山里凿出来,被人刻成了佛的样子。
我的右前爪伸了出去。不是我想让它伸的。是它自己伸的。指甲从肉垫里滑出来,一根,两根,三根,四根。白色的,弯弯的,在暗光里像四把小镰刀。指甲碰到了佛头的眉心。凉意从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心脏。那个凉意不是冬天摸到冰的那种凉,是一种很深的、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凉。
佛的眼睛闭着。它的眉心被我的指甲抵着,那里的石头被无数人摸过,比别的地方更光滑,更亮,像一面很小的、没有映出任何东西的镜子。我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不是脸,是眼睛。我的两只琥珀色的眼睛,在两个小小的、圆圆的、光滑的石头凹陷里,像两颗被嵌进了佛像眉心的宝石。
我的爪子收不回来了。不是被粘住了,是我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分成了两半。一半在说:爪子拿开,这是周老板的东西,打碎了你会后悔。另一半在说:不要拿开,它需要你碰它,它在叫你,从几百年前就在叫了,只是今天你才听到。那两半在我脑子里打架,像两只猫在屋顶上翻滚,谁也压不住谁。
我把爪子从佛头上拿开了。不是收了回来,是甩开的。像爪子上着了火,像指甲缝里扎了刺,像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我把爪子往身体的方向猛地一收,指甲从佛头上滑开,在石头的表面发出了一声极轻极尖的“吱——”像粉笔在黑板上走偏了方向,像指甲划过玻璃,像最后一根弦在断裂之前发出的最后的尖叫。
佛头动了。不是自己动的,是被我的爪子带动的。它在暗黄色的丝绸边晃了一下,丝绸被它的重量压出了褶皱。我看到佛的脸在晃动中转了半圈,闭着的眼睛朝向了我。不是“朝向”了我,是它的脸转到了这个方向,而我在这个方向。它没有看我。它的眼睛是闭着的。它不会看我。
但我觉得它在看我。
我的脑子里的那两半忽然不打架了。它们合在了一起,不是和解了,是被一个更大的、更强烈的、更原始的东西覆盖了。那个东西叫恐惧。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前爪。指甲还露在外面,白色的,弯弯的。我把爪子藏到了身体下面,压在肚子底下,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把手藏到背后。
佛头还在盒子旁,丝绸边上,盒盖开着,月光从窗户进来,照在它的额头上。发财的头从地上抬了起来。它走到茶几旁边,把下巴搁在茶几边缘,看着佛头。它的鼻尖离佛头不到一寸,呼出的热气喷在佛的脸上,在石头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水汽。发财缩回了鼻子,舔了舔,退后两步,趴下了。它的眼睛还看着佛头,但它的身体往后缩了,像在说:我不碰它,你也不要碰了。
我蹲在茶几上,看着佛头。佛头闭着眼睛,嘴角的弧度还是那么淡。它在笑吗?不是。佛不笑。佛的嘴角就是这个形状的,不是笑,不是不笑,是佛。但我觉得它在笑我。
我生气了。我是一只猫,在屋顶上跟野猫打架,从树根缝隙里捡过小孩,在水池底下跟一只会说话的□□做朋友。我被一个石头吓得不敢动?我把右前爪从肚子底下抽出来,指甲重新露出来。
我盯着佛头,伸出爪子,朝佛头拍了过去。
不是想打它,是想把它扶正。它的脸歪在旁边,我想把它拨进盒子,把盒盖合上,铜扣扣好,然后从茶几上跳下去,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的爪子没有往后退。它在那一瞬间收到了一股力——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我的肩膀,到我的肘,到我的腕,到我的指甲尖。那股力像一道电流,像一声钟响,像那个在听钵阁里把我震得魂飞魄散的钵声,但它比钵声更集中,更尖锐,更不容拒绝。它只有一个指令:打下去。
我打了。
我的右前爪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佛头的脸上。
它掉下去了。
我看着它掉下去。
从茶几的边缘到地面,不过两尺多。两尺多,对于一个石头来说,是一个很短的距离。短到你可能还没反应过来,它就已经落地了。
佛头在半空中转了半圈,脸朝下,后脑勺朝上。它的头顶从盒子的方向朝下,肉髻一颗一颗地、从大到小地从我眼前掠过,像一串被拆散了的念珠。然后它的脸翻过来了。闭着的眼睛,鼻梁,嘴唇。嘴角那个弧度,在这个角度看起来,不是笑,不是不笑,是——解脱?
我伸出了爪子。
在我看到佛头翻转到脸朝下的那一瞬间,我的右前爪从茶几的边缘探了出去,指甲朝上,爪垫朝下,像一只想在空气中抓住什么东西的手。但它够不到。茶几离地面有两尺多,我的爪子伸出去,够不到。我看到了自己的爪子悬在半空中,指甲张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