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板回来得比我想的要快。我躺在地毯上,背朝下,四爪朝天,发财的脑袋枕在我的肚子上,佛头躺在发财的爪子中间。
外面有车的声音。车门开了又关了,发财的耳朵竖了起来,它的尾巴停了。脚步声从院子进来,穿过厨房,穿过走廊,到了客厅门口。周老板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领子挺括的外套,脚上是那双系了两遍鞋带的黑色皮鞋。
他后面跟着一个人。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头发乱糟糟的,像刚从床上爬起来。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进门之后没有看周老板,没有看客厅,直接看了地上——看了我,看了发财,看了发财爪子中间的佛头。
周老板也看到了。他的目光从佛头移到我的身上,从我的身上移到发财的身上,从发财的身上移回到佛头。他的表情没有大起大落,但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车钥匙从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他蹲下来,先看了看佛头,把佛头从发财的爪子中间轻轻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脸,又翻过来看了看脖子断口。
停了一下,然后把佛头放在了茶几上。
那个人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箱子,打开,里面是各种工具——镊子、小刷子、放大镜、手套。他戴上手套,拿起佛头,走到落地灯下面,把佛头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他看得很仔细,每看一处就用小刷子刷一下,刷完了吹一口气,吹完了又看。周老板抱着我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发财蹲在沙发旁边,下巴搁在地板上,眼睛盯着那个人手里的佛头。
“摔了?”那个人问。
“没有。”周老板说。他的声音很平。
那个人把佛头翻到鼻梁的位置,用放大镜看了很久。
那个人又看了几处,把佛头放回茶几上,摘下手套,转过身来看着周老板。“你监控看了没有?”
周老板说:“没有。”
“我去把车里东西拿进来。”他走出去了。
那个人站在客厅里,看了看茶几上的佛头,看了看蹲在沙发旁边的发财,又看了看趴在沙发上的我。
周老板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盒子——不是佛头的盒子,那个盒子还在茶几上。他拿的是另一个盒子,更大,更厚,木头颜色更深,上面没有铜扣,是一把小小的黄铜锁。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没有打开。
“你们两个,”周老板指了指我和发财,“出去。”
我对佛头后来怎么样了一点都不好奇。它碎了也好,没碎也好,被那个人带走了也好,被周老板锁进了那个带锁的木头盒子里也好——跟我没有关系了。我把爪子从佛头下面抽出来了,我把佛头从半空中接住了,我把佛头放在了我的肚子上。佛头没有摔碎。我的任务完成了。至于它后来去了哪里、被谁看了、被谁摸了,那是周老板的事。不是我的事。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要练习!
猫的眼睛一秒钟能看多少帧?我不知道,没有人告诉我。
但我知道,人看不到的东西,猫能看到。老鼠在墙缝里走路,人听不到,猫能听到。飞虫在窗帘后面飞,人看不到,猫能看到。不是因为猫的眼睛比人的好——人能看到猫看不到的颜色,人能看很远很远的东西,人能在黑暗里看到猫看不到的细节。猫比人强的不是眼睛,是眼睛和脑子之间的那条路。人的路上有收费站,堵车,红灯,限速。猫的路是一条高速公路,没有收费站,没有红灯,不限速。我看到一样东西,我的脑子不需要“想”就知道那是什么。我看到一只飞蛾从窗帘后面飞出来,我的脑子不需要“算”就知道它的飞行轨迹,我的爪子不需要“瞄准”就伸了出去,在飞蛾改变方向前就把它拍了下来。这不是“快”,这是“没有延迟”。
但不是时间停了,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
我是一只猫,猫的身体里本来就藏着一些不属于“想”的东西。比如从高处跳下来的时候,猫会自动翻身,四脚朝下。那不是你想的,是你的身体自己会的。
我又开始扒拉东西了。
周老板娘把柜子上的摆件往里推了三寸,把茶几上的杯子挪到了中间,把电视机顶盒旁边的遥控器塞进了抽屉里。她用行动代替了骂,意思是:你扒拉,我把东西收起来,你扒拉个空气。但她收不完。家里的东西太多了,周老板的古玩、周老板娘的小玩意儿、发财的玩具、我的项圈护理油、晾在阳台上的袜子、厨房灶台上的调料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