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风从树林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股清甜的、像刚剥开的橘子皮的香味。我蹲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往车窗外看了一眼,然后就愣住了。
一片水。不是湖,湖是圆的、扁的、躺在地上的。这片水是嵌在山顶的,像有人用一把很大很大的勺子,在山顶上挖了一个坑,然后倒进去了一整块融化的蓝宝石。水的颜色不是蓝,是那种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它不是水、是光、是某种从地底下往上涌的、蓝色的、会发光的液体。水面上没有一片叶子,没有一根枯枝,干净得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天在里面,云在里面,山在里面,橘子林在里面。我在里面——我把脑袋伸出车窗的时候,在水面的最边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灰黑色的,耳朵竖着,项圈上的玉坠在倒影里闪了一下。
水面的边缘是石头,灰白色的,圆润的,被水不知道磨了多少年。石头的缝隙里长着草,草是深绿色的,冬天的深绿色,像在冷风里冻了很久但就是不枯的那种倔强。
旁边是橘子树林。不是那种整整齐齐的、一排一排的、像被人用尺子量着种的果园。是那种随便长的、想在哪棵就在哪棵的、枝丫伸得乱七八糟的野林子。树不高,但很老,树干是深褐色的,树皮皱得像老人的手背。叶子是深绿色的,油亮亮的,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橘子还有挂在枝头上的,橙黄色的,有些熟透了掉在地上,滚在草丛里,像一颗一颗被遗忘了的小太阳。
吉祥从车窗飞了出去。不是飞,是弹出去的——它的翅膀在车门打开的瞬间就张开了,身体像一颗黑色的子弹从副驾驶的窗户射出去,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直直地冲向那片蓝水的上方。它在水面上翻了一个跟头,翅膀收拢,身体像一块石头一样往下坠,快坠到水面的时候翅膀又猛地张开,贴着水面滑了过去,爪尖在水面上点了一下,点出了一圈小小的涟漪。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岸边,打在石头上,碎了。
它飞回来,落在我旁边的车顶上,爪子抓着行李架,身体倒挂着,脑袋朝下,对着我。“下来!下来下来下来!”
我没有理它。我慢悠悠地从副驾驶跳下来,四只爪子落在碎石铺的地面上,踩出几声细细的、咯吱咯吱的响。我伸了一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往上撅,嘴巴张大大的,露出粉色的舌头和尖尖的犬齿。背部的肌肉在伸懒腰的时候一节一节地舒展开,从肩胛骨一直舒到尾根,像一根被拧紧的绳子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我收回了前爪,抖了抖毛,把项圈拨正了。
沈祥从驾驶座下来,关上车门,没有锁。他把手插进皮衣的口袋里,站在车旁边,看着那片蓝水。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水面的反光,是从他眼睛里自己发出来的、像一盏被慢慢拧亮的灯的那种光。他没有说话,没有笑,没有像吉祥那样在水面上翻跟头。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水。风吹过来,把他的黄毛吹得往一边倒,倒了一下,弹回来,又倒了一下。
我走到水边,蹲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石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不烫,不凉,刚好。水就在我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水底的石头是彩色的——不是大红大绿的那种彩色,是灰的、白的、淡青的、浅赭的,像一幅被水泡了很久的水墨画,颜色都洇开了,洇得淡淡的、蒙蒙的。我低下头,伸出舌头,在水面上舔了一下。水是凉的,但不是冰的那种凉,是山泉水的、带着石头和青苔味道的凉。水从我的舌头上滑过去,滑进喉咙,凉意从喉咙一直走到胃里,像一条细细的、清凉的线。
吉祥从车顶上飞过来,落在我旁边的石头上。它的爪子抓住石头的边缘,身体往前倾,歪着头看着我。
“你在喝水?”它在问我。我没有回答。我又舔了一口水。吉祥把头歪到另一边。我舔完了,把舌头收回去,舔了舔嘴边的水珠。我看了它一眼。吉祥的歪着的头正了,又歪到了另一边。它听到了。它没有接话,它的喙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又合上了。然后它飞了起来,飞到我的面前,落在我面前的石头地面上,收起翅膀,歪着头看着我。
我看着它。它的胸毛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炸了,炸成了一团黑色的毛球。它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磨亮了的黑曜石。它的喙微微张着,舌尖露在外面一点点,像一只在喘气的小狗。它想玩。它是一只渡鸦。渡鸦是世界上最聪明的鸟之一,它会用工具,会模仿声音,会解开绳结。但它现在只是一只蹲在我面前、炸着胸毛、歪着头、跟我说“玩”的小菜鸡。
我躺倒了。不是慢慢地躺的,是那种——我在石头上蹲着,蹲了一会儿,身体的重心慢慢地往后移,后腿从蜷着变成了伸着,前爪从撑着变成了摊着,脑袋从抬着变成了歪着,最后整个身体像一块被太阳晒软了的麦芽糖,从石头上流了下去,摊平了。肚皮朝上,四只爪子朝四个方向伸着,尾巴压在身体下面,项圈的玉坠滑到了脖子侧面,贴在石头上,凉凉的。
我眼睛半闭着,看着天上那朵慢慢飘过去的云。成熟的大猫不好战。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打。打过了,赢了,按在地上了,够了。它想玩,我陪它玩的方式就是——你来找我,我躺在这里,你爱怎么玩怎么玩。这是我的姿态。不是傲慢,是成熟。
吉祥站在我面前,歪着头看着我。它的头从左边歪到右边,从右边歪到左边,像一台在自动扫描的机器。它在分析我的姿态。它在判断我是不是真的不想跟它打。然后它开口了。“你头上这个角,有什么用?成天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