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继续沿着田埂走。吉祥从我背上飞起来，又落下来，又飞起来，像一个闲不住的黑色弹珠。富贵走在前面，尾巴竖着，步伐不紧不慢，玳瑁色的毛在阳光下从焦褐色变成了金棕色。
我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村子已经模糊了，房子的轮廓被麦田的波浪吞掉了一半，只有几棵古树的树冠还露在外面。这条路我走过很多次，一个人走的，从家到水池，从水池到家。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前面一只猫，背上一只鸟。我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不是热闹，也不是陪伴，陪伴是狗的需求。这是——像麦田里的三棵长在一起但各长各的草，根在土下面缠着，茎在风里面不挨着。
吉祥把脑袋探到水池下面的时候，富贵蹲在我旁边，没有动。它的眼睛看着水面。水面上有睡莲的叶子，圆圆的，绿绿的，有的展开了，有的还卷着，像一只一只攥紧了的拳头。一只蜻蜓停在其中一片叶子上，翅膀是透明的，在阳光下闪着蓝紫色的光。富贵看着那只蜻蜓，像在看一样它看了很多次但每次看都觉得新鲜的东西。
吉祥从石缝里把脑袋拔出来了。它的头上沾着青苔，绿绿的，湿湿的，挂在黑羽毛上，像一顶被压扁了的帽子。它歪着头看着我，喙张着，没有声音。
“是幻象。”富贵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是解释给我听的，也是给吉祥听的。
吉祥的头从左边歪到右边，从右边歪到左边。“幻象，”它重复了一遍，“就和富贵的毛一样，是幻象。它想让你看到什么，你就看到什么。它不想让你看到的时候，你看到的就不是它。”
吉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跟念课文一样。它不惊讶。它见过幻象，在富贵的身上，在元宝的身上，在团子的身上。富贵的毛色不是染的，不是天生的，是幻象。它想让你看到它是玳瑁，你就看到玳瑁。它想让你看到它是黑猫，你就看到黑猫。它想让你看到它是金丝虎，你就看到金丝虎。
我从池沿上跳下去了。爪子踩在青苔上，滑了一下，指甲抠进了石头缝里。石缝还是那个石缝，窄得只容一只猫挤过去。我侧着身子，肚皮擦着石壁，项圈上的银扣在石头上刮了一下，声音在洞里弹了一下，碎了。洞里有绿光。不是那种暗到几乎看不见的绿，是淡淡的、荧荧的、像月光落在水底的那种绿。菌丝长在洞壁上，薄薄的一层，像绿色的绒布。
泉水在流，细细的，无声的，水面上有一圈一圈的涟漪。白玉石在水里白得发亮。
老金在白玉石上面。它趴着，不是之前那种皱巴巴的、干裂的、像要碎了一样的趴。它的身体还是瘦的，但它的皮不皱了，它的金色不是哑光的，是有光的，像一块被重新打磨过的旧铜器。它的独眼是睁着的，琥珀色的，清亮的，像以前一样。它在看我们。
“你们来了。”它说。声音不大，但不是之前那种小到像风吹过干枯芦苇的沙沙声。这个声音是有骨头的，虽然骨头不粗，但它撑得住。它的独眼从我的脸上移到吉祥的脸上，从吉祥的脸上移到富贵的脸上。它看了富贵很久。
我们蹲在白玉石旁边。我蹲在最前面，富贵蹲在我旁边，吉祥蹲在富贵旁边。两只猫和一只鸟，蹲在一块发光的石头前面，看着一只趴在上面的金色蟾蜍。这个画面如果被周老板娘看到，她会以为我们在开会。
老金开口了。不是对着我们说的，是对着洞顶说的。洞顶上有菌丝的绿光，光在石头上跳，像一小群一小群的萤火虫在开会。老金看着那些跳动的光，像是看着很久以前的什么东西。
“我以前是个国王。”它说。语气平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吉祥的喙张开了，又合上了。富贵没有动。我没有动。
“是你们想的那种国王——坐在王座上，头上戴着皇冠，手里拿着棍子。我的王国不大，我的臣民很多，比你见过的猫加起来还多。”它的独眼眨了一下。
“我真的是国王。我坐在我的王座上，看着我的王国，觉得这个世界很美好。然后我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我在这里。不是在那个王国，是在这个洞里。成了一只蟾蜍。”
吉祥的嘴又张开了，这次没有合上。
“你怎么知道你是国王？”它问。
老金的独眼从洞顶移到了吉祥身上。
“因为我记得。我记得我坐在王座上，记得我的臣民，记得我的王冠。我记得我是国王。但我醒来的时候，王座没了，臣民没了，王冠也没了。只有这个洞，这块石头，和这身皮。”它的身体在白玉石上微微动了一下，换了一个姿势，把蜷着的腿伸开了一点，又蜷回去了。
“我听说过水月石。说是可以回溯时间。让时间回到从前，回到我还是国王的时候。我找了很多年。很多很多年。久到我忘了自己是国王，只记得自己在找水月石。”它的声音低了一点——你在讲一个讲了太多遍的故事，讲到某一处的时候，你会不自觉地压低声，因为那一处你自己也不太确定是真的发生过还是你编出来的。
“我打听到了水月石的下落。但同时我也知道，有一只神奇的猫在附近守护着那颗石头。”
富贵没有动。它的尾巴圈着脚爪，眼睛半闭着。它听到了。它没有否认。
“所以我想了个办法。我让一只好奇的猫去沈家老宅。那只猫叫九万。”老金的独眼看着我。它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菌丝的绿光，是从它自己身体里发出来的、像一盏被拧亮了的灯。那盏灯不太亮，但它照着我的时候，我觉得我不是蹲在石头上，是蹲在很久以前的某个地方，一个我从来没有去过但好像去过的什么地方。“你去拖住沈离，我可以安心去守村人那里找水月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