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闲事是他自己管的,别人断不会替他驮着,也不好再说什么。
幸而他们正是往沙州城里去的商队,石哑巴进城就看见城墙下翘首等他的女人,不耐神色立刻充斥面目,呵斥道:“我说了没他的消息没他的消息,我成了替你打听消息的了!”
女人身后背着个极小的孩子,看年纪不会超过五岁,面黄肌瘦双眼无神,无一丝孩子的可爱乖巧。连女人自己也极瘦小,像一段失去生机的枯胡杨木,全无一点女性的丰盈娇嫩。
商队里的人都知道她,也都不理她,只有石哑巴肯与她说几句话,她便忙讨好般笑着凑上来,举起了手中的酒葫芦:“你喝你喝……”
石哑巴听过她的事,丈夫跑商路一去不归,自己带着女儿艰难过活,这才天天盼着丈夫的消息。他原是看她可怜多说了几句话,没想到就被赖上,每次总要央告他打听丈夫的消息。
同路的人见他又被缠上,讥笑道:“那康国婆子细看也有几分姿色,不行你娶了她吧哈哈哈……”
石哑巴也懊悔不已,但总归狠不下心,看向女人:“米薇,这个姑娘先交给你。我救了她总要讨些谢礼回来,你看着别叫她死了,卸了货晚一些我来找你。”
米薇枯瘦的脸终于漾起笑容,不住点头。又看向石哑巴解下骆驼上的女子,忙伸手扶着,目送石哑巴走远了才艰难扶回家去了。
米薇住在一个破败的巷子里,雪洞似的家里没有任何食物,能变卖都变卖光了,母女俩也只睡在地下草铺上。
曹娓娓仍是昏迷不醒,米薇只得舀些凉水灌了些,好歹替她擦干净了脸。
石哑巴提了两包吃食过来的时候,米薇的女儿正饿得哇哇大哭。
光喝凉水大人还能抵一阵,孩子怎么能扛得住?
“快别让嚎了!”石哑巴冷脸丢过来一包吃的,嫌弃问,“那姑娘呢?”
米薇忙接住了打开,是一包胡饼。赶紧塞给女儿一块,自己还顾不上吃,又忙过来搭话:“活着活着……”
石哑巴看了眼,发现是个面容俊秀的姑娘,身上穿着也不是平民百姓的衣裳,这才觉得自己没白救一场,至少找到她家人几十两谢礼银子是有了。不由语气和缓了些,将另一包胡饼递给米薇:“喂她吃些。”
曹娓娓只觉有人往自己嘴里塞东西,哪管是什么就要迫不及待往下咽。奈何喉咙干裂肿胀咽不下去又都呕出来,米薇舍不得浪费粮食,拿手接住复又塞进曹娓娓嘴里,顺便灌了一口凉水,看得石哑巴胃里一阵翻腾。
好在曹娓娓终于能咽下去了,意识慢慢找回来,只当自己身在一对胡人夫妇家里,忙沙哑着嗓子道谢:“谢,谢谢大哥大嫂……”
米薇听不大懂汉话,只听出来谢字,忙说:“不谢不谢,你吃,吃……”
石哑巴却是个百事通,鼻子里冷哼一声道:“娘子既然醒了,就说说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我好找你家人要谢礼。将你从沙漠里驮回来,我的骆驼都累坏了!”
曹娓娓哪里敢说自己是谁?但能看见人就好,忙挣扎着起身问:“敢问大哥,这,这是什么地方?”
石哑巴蹙眉:“这里是沙州城。话说你一个女娃娃,怎么会独自晕倒在沙漠里?别是个逃犯吧?”
曹娓娓吓了一跳,紧着摆手:“不不不,我只是迷路了。我不是逃犯,我是好人……”
她想说自己是好人家的女儿,可曹衍在别人看来又实实在在算不得好人,只得委委屈屈包了一包泪,悲悲切切的哭。
石哑巴烦得紧了,说话不再和缓:“行了行了,一个两个都哭哭啼啼的,烦得紧!等你好些了再说吧。”
回身又叫米薇:“我问了几支西来的商队,都没见过你丈夫阿奈德。你确定他往西边去了?”
米薇不住点头:“他说,楼兰去。没消息,两年了。”
石哑巴叹了口气,在褡裢里掏了两把:“罢了,下一趟我们正是要去楼兰的,到时候我再替你问吧。这些钱,借你。先说好,我可是要算利钱的。等你丈夫回来,连本带利还给我。”
米薇感激不尽,对着石哑巴不住行他们胡人的礼。
曹娓娓吃了东西,身上力气回来了些,就在床上叩头谢他:“多谢大哥救命之恩,等我赚了钱还您谢礼。”
石哑巴一听,原先找她家人敲一笔的心立刻冷了,回头瞥道:“便宜你!你一个女娃娃能挣几个钱?罢了,你若想着谢我,就赚了钱给她吧。”
曹娓娓听明白了他们两人的关系,忙改了口,看向米薇:“多谢大姐。”
石哑巴一走,米薇才得空吃了两口饼,也就着凉水,吃得急了又“嗝”起来。曹娓娓抬手帮她顺了两口气,她也毫不领情,反而一个趔趄躲开了,嫌弃道:“你醒了就走吧,我这里没米没饭,养不了闲人。”
汉话极是娴熟,没一丝方才的生疏。曹娓娓心上生疑,但也不能多说什么,点头下来:“我这就走。”
才走两步,米薇又喊:“等等!”
曹娓娓回头,米薇顺手丢过来一件脏旧的胡人袍子,冷漠道:“救了你你就这样走?把你身上衣裳留下,我好歹还能当几个钱使。”
曹娓娓看那袍子,分明是个男人的款式,里头是黑油的皮子,外头虽有毛,却早脏得打成结,如一块多年不洗的黑毡。
脏也是其次,无束带内衬,又衣不衣裳不裳的,实在不知怎么上身。
米薇见她踟蹰着,立刻起身高嚷:“没叫你拿钱已经便宜你,你反倒不情不愿?若不脱衣服就拿三十两钱来,我才放人。”
曹娓娓自小金尊玉贵的长大,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可她虽难过,身上骨气却还在,断不可能央求她可怜自己。便咬了牙脱了衣裳,将那件男人衣裳从头到脚罩上,扯了自己带血的长披帛拦腰一扎,出门去了。
行至外头巷子里,多是胡人面孔,又有不同服色的商队拉着骆驼马匹来往穿梭,看着像是胡商的聚居地。跟着商队一直往外走,过了两道土墙来至一处开阔街市,立刻没了先前熏天的牛羊粪臭气,反而酒楼林立摊贩成群。
“真是沙州城……”曹娓娓心上一动,忙往身后一看,是一座辉煌城门,写着“沙州”二字,“那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