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曹娓娓,也从小跟着舅舅燕方质学书。燕氏一门虽不待见曹衍,但对这个外甥女却无偏见,燕方质甚至专门请了丹青高手李思训至家塾教授子侄,曹娓娓也在其列。
李思训极擅山水,还独创了以青绿色画山水,所绘图卷极尽大气艳丽,观时宛若身临其境。可这李思训为人傲慢,从不收徒,却因好友之托倾囊教授燕家子侄,温蒖儿为此羡慕了很久。
他的画千金难求,燕竟这里竟挂着好几幅,且离开时并未带走,想必是还有回来的打算。
或者是出了什么事来不及带走。
从僧人们的淡然来看,并不担心燕竟安危,不像突发危险离开的样子。
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温蒖儿看得心事重重,沈濯却像并不清楚这些书画的价值的模样,大剌剌问:“这些东西值什么?重要的是定念老和尚在的时候搜刮的那些钱财都去了哪里,大德离开时竟未交代?”
和尚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沈濯这么不识货,尤其人群里跟着的许策悄然冷哼一声,满腹鄙夷。
洪显忙道:“使君不知,大德极是体恤百姓,那些不义之财除了初一十五例行施粥外,还办了经坊,所有经生钱例、吃喝、纸张、笔墨的花费都从寺里出的。”
沈濯回头,一脸不可思议:“这是为何?百姓供经便是于佛布施,若连一张经文都舍不得买,如何看出心诚?这一项免了,往后所有经坊自负盈亏。”
沙州边地,且多是行商走路的人,胡汉杂居下识字善书的人本就不多,寺里能办经坊传抄经文以此教化百姓本就是件好事,这蠢货只能看见花费钱粮!
这样的短视,做什么刺史?
许策听不下去,就要上前理论,洪忍一把将他扯住,闭眼不说话。
多得是活不下去的百姓,温蒖儿一路来时见过多少饿殍遍野,她虽没吃过苦,但身逢乱世只觉得悲凉。可这沈濯,也不过是京都郊外菜农的儿子,如何做了两天刺史便忘记了百姓的苦楚?
“此话不对!”温蒖儿不肯忍他,扬声道,“使君错了,这不是百姓心诚与否的事,佛经有云:古有萨埵太子割肉贸鹰,以身饲虎,又有须摩提女拒六千外道,请佛降临,皆是潜心修佛的事迹。大德以净土寺之名广抄经文,是代佛祖渡世人之苦,乃是沙州百姓之福,传扬出去更显使君治理有方,怎能免除呢?”
她一个女子,又是外道,竟讲佛理领会得如此境地,僧人们齐齐诵佛,施礼感谢。许策也不免多看了两眼这位“奢靡”著称的刺史夫人,发觉似乎与那日在街市上碰见的不一样。
沈濯此行就是要给亲嵇氏楼氏的僧人们看看他的态度,忙尴尬一笑:“是是是,夫人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温蒖儿不管他,趁机问道:“师父说的这位大德听上去是位淡泊名利的人,去了哪里?不知是否有机会得见?”
洪显合掌道:“大德忽生急病去了京都医治,前日传下信来,沉疴日久恐怕不能回还,弊寺这才着手选任新住持。”
燕竟回京都去了!谢天谢地!
温蒖儿暗暗道了声感谢,如今再找到娓娓她们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平凡的日子,不再参与这些算计与阴谋。
可是娓娓,你究竟在哪?
“这是什么地方?”
沈濯并不喜欢这个消息,见面前一间上锁的大殿,故意问,“为何上锁?”
洪显忙上前解释:“使君容禀,这是大佛殿,里头尽是珍贵的经文经篆,只有每年浴佛节那日才打开一次……”
沈濯不听解释,以为藏着好东西,摆手道:“谁知道里面是什么?万一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僧人们脸色一变,几个性急的已经要上前争辩了。温蒖儿见机道:“使君稍安,既然是珍贵的经文必是要沐浴焚香看阅方显对佛祖的崇敬,何必急在这一时?我在京都时就听闻沙州的浴佛节热闹非常,届时西域各国使节、僧侣都会前来,算日子不过三四个月了,何不将惊喜留在那时呢?”
她就是要叫这姓沈的难堪,姓沈的不高兴她便高兴了。
沈濯打哈哈一笑:“夫人说得对,不急不急……”
领着他两个在寺里走了一路,沈濯已经明白了寺里的意思,笑道:“洪显师父德高望重,堪当大任。我这就给圣上写信,最迟浴佛节前后就有消息,到那时岂不是双喜临门?”
僧人们又齐诵“阿弥陀佛”,看来是很同意这个人选的。
入夜,许策例行去经堂点灯,曹娓娓已经将被褥收拾好,佯作一副没用过的样子。
许策并不拆穿,只顾点灯:“看来你真是又聋又哑啊,可惜了……”
曹娓娓不应声,许策点完灯,拿出食盒里两份热食递过去:“吃些吧,贡品都冷了硬了入不了口。你说同样都是姑娘家,你与那刺史夫人怎么时运差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