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根回过头来,循声问她:“找谁?那书生?死不了!”
温蒖儿不接话自顾自下床,巴根便又说:“那丫头,是曹家的?”
怕的就是这,曹衍兄妹俩做下的坏事她也知晓一二,与漠北楼家更是血海深仇,她与曹娓娓有一起长大的情分,不代表楼家的人能接受曹衍的女儿。
“她在哪?”
温蒖儿下了床,忍痛问:“她的腿……”
楼东君似是在外站立许久,听见她起身便迎面进来,一把接住走不稳当的温蒖儿,温声道:“下来做甚?回去躺着吧,眼睛差一点要保不住了,多亏许相公拼死送你过来……”
温蒖儿费力抬头看清,忙抓住他袖子:“舅舅,娓娓她,她虽姓曹,可她从没做过坏事……她与她爹不一样……”
楼东君将她扶回床榻,嗯了一声,再不做回应。
温蒖儿急了,忙要替曹娓娓解释,巴根制止道:“放心吧,你舅母照料着呢,身处乱世,一个孤女也够可怜了……东君,师傅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曹衍已死,这段恩怨就此放下吧。你的孩儿也快降生,难道你想看着曹家后人来找他寻仇吗?”
楼东君猛地抬头,许多过不去的心结被这句话激得一激灵,顿时醍醐灌顶。
见他领会,巴根又说:“拿纸笔来,我述你写……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如今蕃人作乱为祸沙州,师父若不做点什么,实在闭不上眼睛。”
信是写给一个叫阔真的女子,听巴根的讲述,她是白衣大食如今的王后,与当今圣上私交甚笃。如今京都生乱,凉州肃州失陷,只能请她出兵来解沙州之围。
可写信容易送信难,如今沙州被围得水泄不通,该如何将这封求救的书信送出去呢?
“让我去!”
正一筹莫展,外头樊久一健步冲进来,脸上还有未愈合的伤痕:“我认得路,还听商路上郑三说过,有条近路就在雪山深处,我去送!”
巴根左右“看看”,这一屋子不是伤患就是孕妇,外加他一个瞎子,送信的重担还真得落到这小伙子肩上。
伸手将信交给他,巴根笑着称赞道:“樊缨小子调教出来的人还真有他几分血肉!好小子,这些人的性命,沙州百姓的性命,都拜托你了!”
樊久郑重接过去,拱手行礼:“您放心!沙州是大周的沙州,我一定带人将蕃人赶回他老巢去!”
楼东君收好纸笔,带他出门准备吃食行囊去了。
温蒖儿默默听着,明白沙州是真到了生死存亡的境地了,不由落下泪来,问:“老爷子,要是那个人在,能挽救沙州于颓势吗?”
巴根眼盲心却明白,故意问:“哪个人?”
温蒖儿抹去眼泪,第一次正视了这个名字,郑重道:“穆九如。”
巴根轻轻摇头笑她的孩子气,但也很认真地给出了回答:“会!阿如虽在京都却也想尽办法在救沙州了,只要我们自己撑得住,一定会等来援军。”
好一声斩钉截铁的“会”,温蒖儿怔住,她听过无数关于那个人的传言,从曹仙娥嘴里,从祖父父亲嘴里,甚至蕃人嘴里,无一不是褒贬相当。
如今却在一位迟暮老人嘴里,听出了无理由的信任。
“她,”温蒖儿放下偏见,轻声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巴根摸索着拐杖,起身笑呵呵要走:“说我老头子眼盲,我看你是心盲。阿如不是个好人,却也不是坏人。她贵在真实,贵在真心,你有用便真心实意用你,你无用便也毫无芥蒂放你。就拿令尊来说,这半年给阿如使多少绊子,可他又实实在在是个人才,只能受着他暗算用着。哦,对了,令尊来信,你要看吗?”
温蒖儿咀嚼着这段话“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是个真实的人……”
她有些想不明白,但更不想看信,便闭上眼疲惫道:“先不看了……我困了老爷子……”
等她睡熟了,巴根掐灭袖子里的迷香,来至隔壁,楼东君夫妇都守在这里。
二人似乎下不了决心,双双抬头看他。
“开始吧……”巴根摸见门口一张凳子坐下,像尊定海神针,稳稳开了口,“断骨不接回原处,行动时动辄就如今天这般戳破皮肉,疼如剜心,生不如死。趁今日打断错位的骨骼重新接上,往后虽还是瘸,至少不会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