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一句直白的话,戳破了他刻意掩饰的失态。
谢珩眉梢微蹙,声调冷了些许:“休要随口乱讲。”
公冶景昭微微往后缩了缩身子,小声细数旧事,满心委屈。
“先前前往万寿宫,是你一路牵住我的手。你父皇母后发生争执,你急忙捂住我的嘴,一路攥着我的手腕将我带回东宫。”
说到父皇母后争执一事,谢珩脑海里又浮现起那些腌臢不堪的画面。
他下意识拧眉,底烦闷翻涌。
那些举动本只是为了遮掩事端,护她远离祸事,却被不通世事的她曲解了心意。
他绝不容许自己维持多年的君子模样被胡乱揣测,更厌方才那片刻脱离掌控的心神动摇。
脸上温和的神色尽数褪去,只剩不容违逆的冷淡,他沉声开口:“公冶景昭,不必再多言。”
他抬手指向殿外,隐忍的戾气藏在平静的面容之下,只抛下一道命令,“即刻出去,去做你该做的事。”
公冶景昭胆子本就小,对旁人的坏情绪格外敏感。
谢珩脸上看着没大发雷霆,依旧安安静静,可只是语气冷了稍许,眼里往日的温和减淡几分,她立刻就觉出了吓人的压迫感。
她压根想不通自己哪里做错了,只明白自己把这位一向好脾气的太子惹恼了。
不敢再多说一句话,低着头攥紧衣角,安安静静退了出去。
殿外没有宫人跟着伺候,东宫院子套着院子,长廊拐来拐去全是相仿的楼阁花木。
公冶景昭从小只待在黎园一方小小的天地,从没认过路,没走一会儿就彻底迷了方向。
四下都是从没见过的景致,一个熟人都看不见,慌乱渐渐裹住了她,眼圈不由得慢慢发红。
正当她快要哭出来时,四处寻她的嬷嬷急匆匆找了过来。
嬷嬷一见她就急了,“太子妃,您怎么四处乱走?可叫奴婢好找。”
公冶景昭委屈,小声回道:“我不认路,走迷路了。”
嬷嬷没空数落她,压低声音满心焦急地说道,“再过两天就是皇宫大宴,到场的全是皇亲贵族,席间免不了要吟诗、展露本事。”
“您不识字这件事万万不能被外人发现,一旦露馅,别人定会怀疑您的真实身份,麻烦就大了。
“咱们只剩这两天,只能死记硬背几首诗应急。”
公冶景昭一听事关自己的安危,立刻慌了,拉住嬷嬷央求:“嬷嬷,你快教教我,帮帮我。”
嬷嬷挑了几首最简单、人人都会的诗,教她死记硬背,不用弄懂诗句是什么意思,只要听见对应的东西,直接背出来就行。
说起月亮,就背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刚好贴合她远嫁和亲的处境,还能博得旁人同情,不容易被深究。
要是聊到酒水宴席,就背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谈起花草景致,就背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嬷嬷一遍遍地念给她听,公冶景昭专心反复背诵。
她虽说不懂文墨,记性却不错。连着两日不停默念练习,总算把这几首诗背得烂熟。
只要听到月亮、花、酒这类字眼,张嘴就能念出来,一点都不会卡壳。
宫宴转眼便要开席,趁着谢珩外出不在东宫的空档,嬷嬷特意寻了僻静的偏殿,带着公冶景昭抓紧最后时间温习功课。
二人皆是满心紧绷,把即将到来的宫宴视作一场输不起的试炼,生怕稍有疏漏,便会暴露她不识诗书的破绽。
嬷嬷敛着神色,压低声音发问:“太子妃,旁人说起月亮,该如何作答?”
公冶景昭脊背微微绷紧,连忙应声答道:“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还有备用的诗句呢?
公冶景昭定了定神,接续背出:“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还有,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若是谈及菊花呢?”
“便念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那若是说起莲花?”
公冶景昭立刻回道:“亭亭净植,不蔓不枝。”
嬷嬷脸上终于稍稍松了几分凝重,轻轻点头:“答得很好,太子妃。”
公冶景昭长长吁出一口气,手心早已悄悄沁出薄汗,不安地绞着袖口。
她依旧懵懂,并不知晓这些诗词好在哪里,只清楚若是答词忘词,自己不识字的秘密便会公之于众。
那她的身份便会遭到旁人怀疑,进而泄漏她身上埋藏的秘密。
嬷嬷也未曾松懈,目光时时留意殿外动静,仍旧反复提点她,“太子妃,睡前醒时反复温习,切莫搞混诗句。”
公冶景昭谨慎小心点点头。“知道了,嬷嬷。”
二人的心弦始终紧紧绷着,忐忑等候着宫宴的到来。